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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阿史那钵古不知薛庭轩哪来的信心,但薛庭轩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小声道:“是突利那家伙干的吗?”

  “除了他,还会有旁人吗?”

  虽然这样说,但薛庭轩心里却有另外一个念头。如果到了时机,阿史那钵古也会干这样的事——还有自己也会。

  打发了阿史那钵古,阿史那部的医官也过来了。金枪班战死两人,剩下几人都只是些轻伤,只有北斗掌上之伤较重,便也只是皮肉伤。等医官一走,薛庭轩便回到大车里。北斗躺在榻上,左掌上包着层层纱布。一见薛庭轩进来,北斗连忙坐起身道:“薛元帅。”

  薛帅示意他不必站起来,道:“北斗兄,伤势怎么样了?”

  阿史那部医术兼中原与西原之长,据说是以极西之地的医术为根本,辅以中原医术,尤其因为西原征战不断,所以刀伤一科相当高明。那医官给北斗清洗好伤口,上了药后又包扎好,加上北斗原本就身体强健,现在伤口只隐隐有些疼痛而已。他道:“不碍事了。”

  寒暄了两句,薛庭轩道:“北斗兄,有件事我想请教你一下。”

  北斗道:“薛元帅请说。”

  薛庭轩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此番,你本有机会杀我,但为何还是救了我?”

  北斗淡淡一笑道:“薛元帅,你不相信我吗?”

  薛庭轩盯着他的又眼,仍然慢慢道:“就在这些人伏击之前,其实你随时可以脱出镣铐,我却并不知情,如果那时你要杀我,得手的机会相当大。但你既不肯表态跟从我,又没有动手,说明你当时仍在犹豫。后来我被那些人伏击时,眼看便要丧命在箭矢之下,你却突然冲出来救我,我想知道为什么在这片刻间你会拿定主意?”

  北斗看着车外。此时车帘已撩了起来,晚风习习吹进。西原上的晚风,清凉宜人,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北斗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本是个孤儿,是大统制收留了我。当初大统制收容我们,总数有十余人,他让我们习习武,再从中选拔出我与南斗两个天官。北斗主死,南斗主生,我的任务是听从大统制之命、刺杀不服从之人。”

  薛庭轩知道北斗现在说的,正是自己最想知道的事。帝国覆灭那年,他才十二岁。从小,他耳朵里就灌满了五德营战无不胜的传说,加入五德营也是他的理想。可就在那一年,帝国覆灭了,五德营也被打得一败涂地。从那时起,他就很想了解一下那个击败了五德营的大统制到底是何许人也。可是,陈忠以下所有人,说起大统制虽是一股切齿的仇恨,却连此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说不上来。

  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才。十二岁之前,薛庭轩最为敬仰佩服的人是楚帅,但十二岁后,他最敬仰的人仍是楚帅,最佩服的人却成了大统制。这个念头他谁都没有说过,佩服归佩服,他最想打倒的人也是大统制。只是要凭五德营残部这点残兵败将,想啃动大统制这个庞然大物,希望自然渺茫之极,所以他一直在搜集大统制的资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兵法心得》上这句话他最为服膺,要打败大统制,首先要了解大统制。而他搜集大统制的资料越多,越会不自觉地遇事便想着,如果大统制遇到这事,会怎么做?只是即使在共和国,大统制也显得非常神秘,朱先生传来的无非是些隔靴搔痒鸡毛蒜皮的小事,例如当初大统制那个“明珠投暗”的笔误。不过,就是因为那些事太零碎了,看上去也太微不足道了,反而使得薛庭轩越发能够明察秋毫。所以当他知道北斗是大统制的直系亲信、曾经与大统制面对面交谈过,他便如获至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收服这人。现在北斗终于倒向了自己,他兴奋莫名,也更想知道自己究竟有了什么已超过大统制的长处。

  北斗仍在慢慢说着:“在习练时,大统制也时常来看望我们。那时共和国成立不久,四处仍是烽火刀兵,但我们这些人却衣食无忧,大家都对大统制感恩戴德。三年后,我们这些人都满师了,直接拨归大统制指挥,当时我们人人都兴奋之极,只觉这一生幸福之至,虽死无憾。”

  虽然北斗现在说的全然不是薛庭轩想听的,但他仍然一声不吭地听着。至少,从北斗这些话中,他已知道了大统制的手段有多么厉害。排除异己,是每个上位者都要面临的问题。征战时万众一心,这个问题并不明显,但承平日久,就会凸现出来。大统制早在与帝国征战的时候就已经着手做这事了,如此深谋远虑,薛庭轩自觉不曾想到。他见北斗说到这儿停了停,便伸手倒了杯水递过去,也不说话。

  北斗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道:“刚到大统制麾下,我还不是天官,当时的天官是一个叫做阿麟的人。但此人却不是大统制亲信,后来不知所踪,天官之位便空了出来,于是大统制让我们三个想继任此位之人比武决胜,办法是每人都去刺杀一个人。事前告诉我,那人已得到风声,会有手下贴身保护,那人本领极强,而且身怀幻术,会让我们产生幻觉,但这事仍然要干,而且要干得干净利落,不能惊动任何人,下手则要狠,绝对不可留活口。谁率先得手,谁就是北斗天官。”

  薛庭轩心里忽地一动,隐约已明白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北斗仍是慢慢地说道:“那天晚上,我换好了夜行衣服,带着短剑去了。虽然刺杀任务并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是神不知鬼不觉,从未有过明知对方有备还要下手的,更没有和那种有幻术的异人交过手,心中不免忐忑。到了那儿,我突然有种灰心之感,因为在这三个人中,我算是本领最弱的一个,只怕豁出命去也得不了胜,所以一念之下,便想投机取巧,在那儿找个地方躲起来,便说找不到机会下手,认输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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