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燕垒生 > 刺客信条:大明风云 | 上页 下页
一一


  抬轿的二十四个人都是张永自团营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壮士兵,号称“花腿”。当初南宋时循王张俊豪奢无比,从军中挑选体健个高、相貌英俊的士卒编为一队,在腰以下文遍文身,号称“花腿”。张永虽是阉人,却也自称出自清河旧姓,因此亦步亦趋,同样组建了这一小队人马。这些花腿武士人数虽少,却个个精强,的确是一支精锐。不过这支精锐做得最多的,还是给张永当轿夫而已。深夜,这样一具庞大的轿子走得又快又稳,只能听得抬轿人踏着青石板路发出低低的“沙沙”声,人在轿中几乎感觉不到轿子在行进。张永忽然小声道:“绝知此事要躬行。”

  丘聚并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这是陆放翁的诗,但意思总算也明白,忖道:“督公原来连谁都不相信。”

  不相信任何人,大概也是八虎的共识。他们这些人自称“驺虞组”,驺虞本是仁兽,不食活物,但最初他们八个人却被人称为“八虎”,意思是纵然他们八人自我标榜为仁善,但终是凶残如恶虎。而八虎中,刘瑾一骑绝尘,权势远远在旁人之上,真可谓一手遮天。那时张永身属刘瑾麾下,也一直恭事刘瑾,忠心不二。在丘聚眼里,对刘公公最忠贞的,便属这张公公了。谁承想,安化王叛乱,张永借此事告发刘瑾,使得刘瑾最终受凌迟之刑。

  隐忍不发,发则致命,这便是督公的作风。丘聚想到此处,已然不敢再用正眼去看面前的张永了。

  第二天一早,张永与丘聚便来到了稽山书院。虽然他二人都算得是当朝最有权势之人,但来时两人都只穿了一身便服,甚至连那二十四人大轿都停在了山门外等候。张永独自带着丘聚上山,那司阍老吴仍是让他们在访客名册上落了个款,老吴看了看名字,心道:“这个叫张永的倒写得一笔好字。”他道:“请问张先生是来求学,还是论道?”

  来书院的,无外乎两类,一类是慕得哪位教习之名,前来求教的。另一类则是自恃才高,要来书院显显名声的。眼前这两人若说求学,一个长得粗的年近四十,另一个矮小白净点的则已过花甲,年纪也未免有点太大了。若说论道,两个都实在不似读书人。老吴自己虽不是个有才学的人,但好歹也识得字,能读些《三国志通俗演义》之类的消闲说部,加上在稽山书院这隐然已是天下第一书院看门,耳濡目染之下,多半能一眼看出来人的底细了。只是眼前这两个人,真个让他有莫测高深之感。

  听他问话,张永道:“请阁下传告阳明先生,说故人张永来访。”

  阳明先生这四个字,让老吴一惊,不由得站了起来道:“张先生原来是阳明先生的故交啊!失敬失敬!请张先生稍候,我马上去传告。”

  稽山书院得享大名,其实正是因为有阳明先生坐镇,否则纵然南知府竭力支持,稽山书院也不能在诸多书院中脱颖而出,成为执牛耳者。慕阳明先生而来的文士,老吴见得也多了,不过故交来访,倒是没几次。老吴已不敢怠慢,也顾不得再端坐在门房里看张文远威震逍遥津了,急匆匆走了出去。刚走了没几步,却见有个书生正执卷而行,边走边默诵,时不时看上一眼手中书卷,应是在温习功课。老吴看得真切,认得是阳明先生的得意弟子王畿,忙道:“王先生。”

  这王畿今年二十八,山阴人氏。三年前试礼部不第,闻得阳明先生回乡讲学,便索性回乡跟随阳明先生就学。此时他正专心准备今年的会试,因此连走路也在背书,忽然听得老吴叫自己,抬起头道:“老吴,怎么了?”

  老吴快步走到他跟前,小声道:“王先生,请你转告一下阳明先生,说他有位故交张永来访他。”

  “张永”这两字对老吴来说,不过是一个寻常不过的姓名,但王畿乃是士人,这名字让他不由一怔,抬头看去,便觉脑袋也“嗡”的一声,忖道:“是张公公!他怎么会来此处?真与夫子是故交?”

  张永身为宦官,却又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之人。这般一个人自然绝无可能来稽山书院求学的,难道真与夫子是故交,前来探望?他忙道:“好的。老吴,我带他们过去。”

  阳明先生讲学之所,便在稽山书院的明德堂。“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德一语,即取自《大学》首句。明德堂前面是供孔子的大成殿,后面是藏书的尊经阁。尊经阁原名缮书阁,南大吉重建稽山书院后方改此名。本来书院已甚是破败不堪,现在却是飞檐斗角,焕然一新。

  王畿领着张永与丘聚二人过了大成殿,立在明德堂前道:“两位先生请稍候,小生即刻禀报夫子。”

  见这书生将自己二人扔在了明德堂外,丘聚已是一肚子气。他本不是好性子的人,若不是张永也在,只怕他已然发作了。现在他不敢暴怒,却忍不住小声道:“督公,这些酸丁真个好大的架子。”

  张永淡淡一笑道:“黉门中人,原本就不是吾辈。丘聚,你也不要失了礼数。”

  丘聚道:“是,督公。”心里却仍是咽不下这口气。他默然四处张望,这明德堂建得大是轩敞,屋檐也甚高。举头望去,在檐角上,不知何时立了一只鹰隼之类的猛食。这鸟虽然体形不大,但傲然立在飞檐尖上,眼中竟似有寒光射出。丘聚不知怎的见了这鸟便心下不快,肚里暗骂道:“这扁毛畜生,也和这些酸丁一般看不起人?”正想着,却见有个人急急从明德堂里出来,离得还有十五六步便道:“张公公远道而来,守仁未克远迎,真是死罪死罪!”

  迎出来的,正是阳明先生。阳明先生今年已是五十有四,年纪也不轻了,但生得高大清俊,神气凝聚,让人一见好感便油然而生。即便性急如丘聚,一见阳明先生亦觉春风拂面,一团祥和,方才的怒火竟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

  张永迎上前道:“阳明兄,数年不见,清仪如昔,真是可喜可贺。”

  若是不知张永的身份,旁人自当他是个前来叙旧的士人,有谁猜得到这人实是权倾天下的中涓。两人拾级而上,进了明德堂。这明德堂乃是讲学之所,平时阳明先生登坛,明德堂里便人山人海,连门外石阶上都会站满人。此时因为无课,明德堂里只有几个生徒在温课。见阳明先生进来,那几个生徒全都恪守“师严然后道尊”之教,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始坐下重新温习。阳明先生领着张永与丘聚二人上了楼,待僮儿送了茶上来,张永叹道:“阳明兄,你告老还乡,乐育英才,诚令人肃然起敬。”

  阳明先生淡淡一笑道:“岂敢岂敢。守仁才德浅薄,只求不曾误人子弟,平生之愿已足。”

  张永淡淡一笑,又道:“这几年也没见应宁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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