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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马成冷冷地笑着,又道:“咱家接到报告后,也知道你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造反,而且造反最重要的是招兵买马,不会把金银浪费在这种空架子虚名上。咱家知道官家的毛病,喜欢没事出来逛逛,尤其特别喜欢江南风光,很可能你这儿是给官家预备的,所以才敢如此设置。”

  “马护卫果然是玲珑心肝,完全猜对了,这件事因为要秘密,所以只让费老大知道,马护卫真要报上去,倒不会有问题,就怕知道的人太多……”

  马成冷笑道:“你这所园子是奉旨兴建的了?”

  “自然了,连老夫退致也是奉了口谕!”

  “原来只是奉谕,并不是奉旨!”

  “那还不是一样吗?反正都是圣意!”

  “翁老儿,大大不一样,你可别欺负咱家未做过官,不懂得这一套,旨意是下给廷臣,堂堂正正的书面令旨,口谕却只是一句话,作不得数的!”

  “出自御口金言,岂有虚假!”

  “当然有虚假,因为口头的密谕,所做的往往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干厂卫的经常办这种事,见识也多了,事儿是替官家办的,办砸,却要我们自家顶起来,与官家丝毫牵扯不上关系,咱家想你这所行宫大概也是见不得人的地方,不能公开的!”

  虞莫愁忍不住道:“他干吗还要设行宫,这儿有的是故宫,还是太祖皇帝修建的,派有专人在管理着……”

  马成道:“虞娘子,你有所不知,那是正式的行宫,圣上每三年一临,是为了来祭祖的,住进宫里去,要带一大批文武百官,吃斋禁戒,什么乐子都没有,那多乏味呀,官家又是个爱热闹的人,所以他要找个游乐地方。”

  虞莫愁道:“那就明白的叫人造一所好了,干吗要偷偷摸摸地,弄个人在这儿做幌子?”

  马成道:“皇帝虽然拥有天下,却也有很多不自由的地方,他要为天下的表率,如果耽于游乐,立刻就会受到群臣的谏阻,何况太后还健在,皇帝太过荒唐时,太后可以请出她老人家的降龙杖,当殿廷责打他的龙股。”

  翁长健道:“马护卫!这话对圣驾太过冒渎了!”

  “这就是你见不得人的苦处,我在这儿骂他,你能往那儿告我去,就算圣驾在此,我当面骂他,除非他能悄悄地把我给害了,否则也只有听着。翁老儿,对咱家可别来歌颂圣德那一套,你我心里都明白,那位皇帝跟你我一样是人,并不是什么圣主贤主!”

  “可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你不可侮辱他!”

  “我只是骂了他而已,你则是导君于不义,如果公开追究,你比我更为罪大恶极,三公六部会审,给你一个凌迟的罪刑,还算轻饶了你的!”

  翁长健翻着眼睛气绝地道:“老夫是奉谕……”

  “不受乱命,人臣之义,这是你罪之一;导君不义,诱人主佚乐失德,罪之二。”

  翁长健刚要辩解,马成又道:“最不可原谅的是,圣上要你为他设一个游乐之所,那是秘密的,你却有意采用宫中的行制,意图张渲人君之失,让人知道……”

  翁长健这下冷汗直流了,连忙道:“没有的事,这所厅殿平时不开放的,因为马护卫亮出了厂卫身分,老夫才加以开放,以便于说明,平时不会有人知道。”

  马成道:“如果没人知道,咱家怎会来此!”

  翁长健为之语结,马成又道:“圣谕不会叫你这么做,这一定是你自做主张,你居心何在?”

  “老夫只是想维持天子威仪,别无他意。”

  “是吗?你现在坐的是龙椅,用的是天子的銮仪进出,这也是维持天子的威仪,是不是因为圣上不在,你每天要代天子以行威仪呢?”

  翁长健慌忙站了起来,双手连拱道:“马护卫,老朽该死!老朽该死!费老大固然知道,可是别的人却不知道,消息这一传上去,此地的秘密就保不住了,圣驾来此时,原要求得一个秘密,每次都仅有一二人得知,如果知道的人一多,此地的一切都白费了。”

  “你老儿这话又不实了,难道在你家中这许多武林高手,不是派来的厂卫?”

  “马护卫别开玩笑了,你明明知道不是的,他们是咱家另行聘请来护驾的江湖人!圣上行踪秘密,才不给任何人知道,如果派出了厂卫,浩浩荡荡,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了吗?总而言之一句话,请马护卫多多包涵,代为掩饰一二,老朽感激不尽。”

  马成笑笑道:“翁老儿,这可是咱家的职责,以实报虚,咱家担待着多大的干系,你说咱们够这份交情吗?”

  翁长健一听马成的语气已经活动了,忙道:“以往多有得罪,今后自当补报,听马护卫吩咐。”

  马成脸色一沉道:“姓翁的,你居然还是干过户部尚书的,怎么也说这种话,在京里办事有这种规矩的吗?要咱家先开口,你准能办得到吗?”

  翁长健赔着笑道:“老朽自当量力以报。”

  “咱家开得大了,你慢慢地讨价还价,开得小了,你老儿就赚了是不是?姓翁的,别跟我打马虎眼儿了,咱家没精神跟你磨蹭,一句话,尺码由你开出,正如你自己说的,量力而为,咱家不说第二句话,你拿得出咱就收得下。然后嘛,就要看了,你有多少诚意,咱家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话。”

  马成的确不知道该如何谈条件,很可能一开口就叫对方抓住了破绽,虽然自己这个护卫不假,可是叫对方看出自己对官场上的行情完全陌生,连带对自己刚才所说的那一套也知道是瞎诌的了,那是很危险的事。

  毫无疑问的,马成的确抓住了对方的痛脚。

  现在的问题在于马成是否奉令而来了,假如对方知道马成只是来到此地才有所发现,平时与京中毫无联络,那根本就不会让他们把秘密带出门去,因此马成很老练而技巧地把这个开价的问题推回给了对方,而且还摆了一句莫测高深,巧妙无比的话,使得翁长健的眉头皱了起来。

  翁长健在宦海里沉浮多年,又主持着这么一个任务,为人之精明自可想象而知,可是他发现这个姓马的家伙较他更为精明,使他不得不甘拜下风。

  再度拱手,诚恳地道:“马护卫,老朽平时与马护卫不大稔熟,不知道马护卫喜欢什么,如果……”

  马成作色道:“咱家喜欢什么,咱家自己会去买,翁老儿,你如果是这样办事,咱家也是很高兴干脆的人!”

  他站了起来,作势欲行,翁长健连忙拦住他道:“马护卫请留步,是老朽太啰嗦,没把话说清楚,咱家的意思,原是想讨好一下马护卫,因为有些东西,此间倒异于他处。”

  他说着朝马成递了个暧昧的眼色,马成哈哈笑道:“翁老儿,你不想虞娘子是咱家的老朋友,你的那些宝贝,难道还会比她那儿更精采吗?”

  翁长健笑道:“失礼!失礼!老朽失言了……”

  虞莫愁这时对马成的应变本事,不禁大为折服,就凭他一进门就能抓住对方的弱点,就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这时问题已经渐行接近到自己,倒也学乖了,不着痕迹地道:“马兄抬爱了。奴家那儿,只是些庸俗脂粉,那儿能跟此地的皇家佳丽相提并论。”

  马成笑道:“虞娘子,你这一说就错了,宫廷之中固然个个都长得眉目清秀,但是古板呆痴,像一批木头人似的,毫无情趣可言,要不然的话,咱们万岁爷也不会要私设行宫,迢迢千里,赶来这儿悄悄地玩儿一下了!”

  翁长健笑道:“马护卫高明,想必是此中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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