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司马翎 > 圣剑飞霜 | 上页 下页


  日暮时分,皇甫维跌跌撞撞地走了不少路。他身体上越是痛苦,求生的意志越发坚强,并且一再向自己保证不久以后,必到少林寺去报却此仇。他把一身狠劲都用出来,一步也不停地走到一座山坳之内,只见四面都是巉巉石壁,洞穴甚多。

  夕阳已隐在山后,暮色四合,他望望那些洞穴,心中暗喜,奋起余勇,找到一个内宽外窄的石洞,钻进去之后,先服下几粒丹药,提住那口断断续续的真元之气,然后盘膝跌坐,静心运功。

  到他睁开眼睛之时,望望洞外,仍然是一片暗暮。但觉伤势已好转不少,背上的硬伤已好了十之七八,腹中饥肠雷鸣。他暗暗冷笑一下,想道:“我总算死不了,而且想不到我运功入定了一日一夜,老秃驴居然没有搜到这里。”寻思之际,一面探手入囊,又取出几粒丹药吞下,立时饥饿全消,精神更为振奋。

  他出洞活动了一下,自觉已好了十之四五,便又回到洞中,继续用功。一日一夜之后,他再次睁开眼睛,在暮途中出去活动一下,忽然发觉这一昼夜工夫,伤势只进步了一点,几乎连以前的一成也及不上。

  他心中大大不服气,便回到洞中打坐运功,又是一昼夜过去,试一运气活动,虽然伤势已无妨碍,但劲力只在平常的五六成之间。经过这两昼夜的白费气力之后,使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事实,当下迫着自己先把复仇之念放开。

  他又回到洞中打坐,直到天亮,走出去辨认一下方向,便向东南方走去。走到下午,仍然在群山迭岭之内,而且山势越来越险恶难测。他好几次故意到附近最高的山顶之上,意欲辨清方向地势。谁知一山还有一山高,总是还有更高的山岭横亘四周,根本无法找到出山的道路。

  但皇甫维毫不气馁,又认定一座陡峭危立的山峰,手足并用地攀上去。这座山峰委实险峻,好几次都无路可走。皇甫维一来身怀武功,二来立下决心之后,坚忍不移。被他转来转去,倒底想出法子,飞渡天险。

  夕照斜晖中他已翻上峰顶,放眼一瞥,但见这峰顶竟是一块亩许大的石坪,在石坪中心有块房屋般高大的岩石,傲然屹立。他回身略略浏览一下,但见众山均在脚下,不禁想仰天长啸一声。

  峰顶上罡风凛冽,劲厉异常,一大团一大团的云气不时漫淹拂过峰顶。皇甫维突然间凝神而听,果然一阵营营之声送入耳中。

  “这就奇了!”他讶然想道:“在这猿鸟不到的千仞峰顶之上,难道还有蚊蝇之类?这些飞虫竟能抵御劲烈罡风么?”他越是留心倾听,越是肯定营营之声,乃是成群的苍蝇飞动时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查出那阵蝇飞之声乃是从石坪中心的巨岩附近发出来,当下缓步走过去,心中不无戒惧之心。假如乃是一群苍蝇,倒也罢了。如果是一群巨大的毒蜂,可就不能等闲视之。

  走到近处,但觉营营之声更为响亮。他慢慢沿着巨岩绕过去,只见巨岩的一面平滑得有如一堵高墙,在当中处另有一块一丈见方的岩石,恰恰处落在巨岩前两尺的位置,生似一座挡在门外的巨大屏风似的。这块屏风大石对正之处,果真有个洞口,那阵营营之声,正是从洞内发出来。皇甫维一面泛起好奇之心,同时也恍然大悟。

  原来那阵营营蝇飞之声,既不是在空旷当风之处,便不十分令人惊异。不过这地方高入云表,气候寒冷,居然尚有苍蝇,仍然不免发人讶异。

  他侧着身躯从洞的石壁与屏风石之间闪入去,探头向石洞内一望,只见那石洞约有两丈方圆,甚是宽敞明净。山顶上的罡风虽然劲厉,却因洞门外有那块屏风大石,恰好把风势挡住。洞内反而甚是和暖。

  他略略一瞥,便大吃一惊,原来洞内有床有几,床脚壁下还堆放着几个大麻袋,袋中均盛着东西。这些不说,那石床上居然有个人静卧不动,面向着洞壁,因此没有法子瞧见他的面貌。

  在那人身上,一大群苍蝇上下飞绕,发出吵耳的营营声。

  石床上的人似乎已习惯了苍蝇群的侵扰,理也不理。皇甫维起初疑惑那人已经死掉,故此任得苍蝇聚集头面而及全身。可是定睛一看,那人分明尚有呼吸,身躯犹自微微起伏。

  皇甫维正在疑惑之际,鼻端忽然嗅到一股腐烂恶心的气味,赶紧闭住呼吸,皱眉寻思。这时他肯定这股恶心臭味,必是从那人身上发出,正因此故,才会引来那群苍蝇。

  那群苍蝇突然分出七八只,向他飞来。皇甫维心中充满厌恶之情,忍不住跃入洞去铁掌连劈带拂,转眼间把那群苍蝇完全驱出洞外。那些飞蝇一出到外面,吃罡风一刮,完全失去影踪。

  洞内忽然沉寂下来,皇甫维一直闭住呼吸,因此只听到那人低沉粗浊的呼吸声。

  那人似是感到苍蝇消失得奇怪,缓缓转过身子。皇甫维一看之下,几乎要呕,肚子里难受之极。只见那人整个面庞完全溃烂,血脓弄成一片,鼻子嘴唇和眼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对眼睛,却也堆满了黄白色的眼屎。他的身体上倒没有腐烂,双手完好无事,但双膝以下的裤管因已撕掉,露出来的胫骨以迄脚尖,全都布满干血和臭脓,有些地方已见到骨头。

  皇甫维极力忍住那阵难过欲呕之感,大声道:“喂,你可看得见我?”

  那人眼睛一眨,身躯动一下,似是要挣扎起身。但忽又停止动作,从喉咙中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

  皇甫维又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他不但听不出那人说话,而且因那人已没有了五官,故此连一点表情也看不出来。

  那人眼睛眨了几下,蓦然闭住,动也不动,若不是胸腹之间尚在起伏,真以为他已经死掉。

  皇甫维突然举起手掌,运功聚力,心想如果自己处于他这种悲惨可怖的境地,毋宁立刻死掉。因此这刻最妥当的处置,就是一掌把他劈死。

  他正要出手,那人蓦然又睁开眼睛,这一次眼中现出奕奕神采,似乎突然间已经好转很多。皇甫维只好垂下手掌,朗声问道:“我能帮你什么忙么?”

  那人点点头,缓慢地抬手探入胸前衣服之内,取出一个玉盒,颤巍巍地递给他。

  皇甫维见他那副形状,早已作呕,当真不敢伸手去接他那个玉盒。

  那人眼睛眨了两下,突然流露出恳求的意思。皇甫维怔了一阵,心想此人眼看已遭受那天下间奇惨的遭遇,自己不能救他,心中已经有点难过,岂还能连一个玉盒都不敢接过来?他心中一阵激动,便不顾一切,上前伸手把玉盒接过,大声道:“你可是要我替你把这玉盒送给谁么?”

  那人吃力地点点头。皇甫维又问道:“送给谁呢?”

  那人已闭上眼睛,隔了一阵,突然深深吸一口气,身形暴涨,跟着一挺身,已坐起在床上。

  皇甫维大为惊诧,心想这人在目下这般奇惨的情况之下,尚有这等惊世骇俗的功力,若然是平时,总可以列入武林前几名的高手以内。

  正在转念之际,陡见那人身躯一震,喉头略略有声,皇甫维不暇思索,突然一掌轻轻拍去,掌势拍向那人后背的“命门穴”上,相隔尚有尺许,便收回掌势。

  那人低吼了一声,腰肢忽然能够挺直,转目向皇甫维望一下,点了点头,似是道谢之意。须知皇甫维这一掌乃是内家中绝顶功夫,恰好在对方真气欲断未断之际,运掌力逼入他要穴之内,助他真气接上。要不然那人极可能因这口气提不住,当场毙命。

  只见那人似是不愿浪费时间,伸出右手,用食指上长达一寸的指甲划在石床上,砉砉有声。

  皇甫维向石床上瞧去,只见那人的指甲在石上划出痕迹,竟然是在写字。

  那人写道:“十日后即五年期满,请速送与鬼医……”

  皇甫维心中甚觉不解,暗想这人危在旦夕,处境悲惨可怖,任何人处于这种境地,应该只设法救自己一命,但他还殷殷要托人把玉盒送与那“鬼医”,这种举动用心,真令人大惑不解。

  那人已继续写道:“你贵姓大名?”

  皇甫维大声道:“区区复姓皇甫,单名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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