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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第八章

  厉如冰扑出去的身形,有如脱弦之矢。

  但是,这支箭突然在中途落下,只见她伏在地上,恭谨地口称:“徒儿厉如冰,叩见恩师。”

  来人是一位中年尼姑,光着头,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衣,迷蒙星光之下,看上去约有四十多岁,有一双凰眼,但觉得光芒逼人,使人不敢正视。

  她的手一落,三枚金钱镖落在掌中。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自有一种慑人的威力。

  玉蝉秋和金盏花双双上前行礼:“晚辈拜见师太。”

  那中年尼姑眼光从他们两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厉如冰的身上。

  厉如冰仰起头来说道:“恩师,你老人家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中年尼姑冷冷地说道:“如冰,你令我失望了!”

  厉如冰一听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徒儿离开恩师之后,一直遵照师的训诲,做人做事,从没有违悖之处。”

  中年尼姑冷冷地问道:“是吗?你为什么会见到她……。”

  用手指着玉蝉秋,掠过一种鄙夷的眼光。

  “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恨,而不能对任何人有感情,因为,你的生命中,只有恨……。”

  厉如冰连忙说道:“徒儿跟玉蝉秋见面,是遵照恩师的训示,从她身上去了解自己的身世。并没有其他事情,而且……。”

  中年尼姑一摆手说道:“不要再说下去了,你不是在她身上寻找你的身世,你是在她身上流露出根本不应该流露的真情。瞒不了我的,我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你在发觉她和你长得极为相似的时候,你就忘了我替你取的名字。你要像冰,像冰一样的冷!”

  她的话,说得并不大声,也说得并不严历,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是寒铁铸成的钉,好么硬!那么冷!那么尖锐!

  厉如冰慑懦地说道:“徒儿以为……。”

  中年尼姑立即说道:“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她长得和你相似,她就是你的妹妹?你错了!她如果是你同胞姊妹,她就不应该活在相府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金盏花在一旁忍不住插口说道:“师太,可容在下说几句话?”

  中年尼姑冷而峻地说道:“你是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金盏花朗声说道:“我什么人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江湖客。江湖客有一个通病,喜欢打抱不平!”

  中年尼姑冷冷地哼一声。

  厉如冰此时突然站起来说道:“姓花的!我的恩师在教诲我,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打抱不平打到我的头上来了。你是仗义的大侠客?你有资格管闲事?”

  人在说着话,随手一翻,劈过来一掌。

  她这一掌,用的是簪花指,似劈似抓,对着的地方是金盏花的左肩。

  金盏花一晃肩,匆忙中疾伸右手的拇、食、中三指,屈指如钩,刁向厉如冰的手腕。

  厉如冰一缩手腕,左手骈指如戟,直点金盏花前胸三大要穴。

  金盏花一仰身,倏地脚跟着一个盘旋,以一丝之差让了过去。

  而且人借此一旋之力,飞开三尺。

  这只是呼吸之问,双方如此突然地换了两招,快得很,也险得很。

  厉如冰两招落空,一回手,旁边小女童捧上来一把月形短刀,刀长两尺有余,刀鞘十分古朴。

  中年尼姑喝道:“慢着!”

  她挥手让厉如冰退开到一边。自已却缓缓地走上前两步。朝着金盏花问道:“你说你要打抱不平,要打什么抱不平?说说看!”

  金盏花说道:“我从来没有看见到一个做师父的,要教诲自己的徒弟怀抱一个‘恨’字在心。”

  中年尼姑冷冷地哼了一声。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与玉姑娘长得相像,本来是人间巧事,她们这间多亲近,并没有什么不对!说不定他们彼此身世不明,本来就是一对姊妹,即使不是姊妹,也不是罪大恶极,用得着如此声严色厉地申斥吗?”

  中年尼姑说道:“这就是你的理由?”

  金盏花说道:“师太,看得出你是一位方外高人,为何如此不近情理?我忍不住说几句话!”

  中年尼姑冷冷地问道:“你说完了没有?”

  金盏花说道:“说完了。”

  中年尼姑冷竣地说道:“你这些话我可以总结一句话:你无知。”

  金盏花不觉勃然大怒,玉蝉秋在一旁看得清楚,立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道:“大哥,你要尊敬这位师太!因为她是我厉姊姊的恩师啊!”

  中年尼姑把玉蝉秋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对玉蝉秋看了一眼,却自摇摇头说道:“你怎么会这样软弱?怎么这么柔?难道你从来就不生气吗?难道你从来就不知道恨人吗?”

  玉蝉秋很恭谨地说道:“人有七情六欲,当然有恨,但是,除了恨以外,还有爱,还有喜悦,还有欢快!在无缘无故的情形之下,我为什么要时时想到恨呢?师太,原谅我放肆说话,一个人固然要懂得恨,我以为更要懂得爱和喜悦!”

  中年尼姑说道:“如果有人要杀害你的性命,你能爱他?你会有喜悦?”

  玉蝉秋说道:“那要看他为什么杀害我?”

  中年尼姑冷冷地鄙视了玉蝉秋一眼,说道:“你已经到了不堪救药的地步了!”

  她转回对厉如冰说道:“走吧!随我回去!你还应该再去锻炼。”

  玉蝉秋见那厉如冰毫无异议在中年尼姑身后就走,不觉脱口叫道:“厉姊姊。”

  厉如冰仿佛振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回头,只顾自己走去。

  玉蝉秋情不自禁地流下两行清泪!

  金盏花突然叫道:“师太请暂留云步!”

  中年尼姑根本没有理他,缓缓地走向树林中去。

  金盏花忍不住挺身一掠,去势如矢,从两棵大树之中穿身而过,落在中年尼姑的右前方。中年尼姑冷峻地说道:“夏虫不可语冰,你这种人能懂什么?”

  她的宽大衣袖随手拂出,刷地一声,一股劲风直撞金盏花。

  金盏花双脚一沉桩,右臂横向一挡。与拂来的衣袖硬接了一招。

  中年尼姑的衣袖收回,卷走了金盏花的衣袖半截,但是可以看得很清楚,金盏花的手臂,没有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中年尼姑似乎也怔了一下,但是她立即说道:“怪不得你自说爱打抱不平,原来你果然是有点功夫。不过……。”

  她摇摇头,又继续说道:“你方才说你从没有见过一个师父教诲徒递要以恨待人,其实你没有见过的事多着呢!你见过国破家亡的惨状吗?你见过亲生的父母将自己的孩子丢到没有人的荒郊吗?你见过一个少女抚养一个别人的婴儿,拉拔长大吗?你见过什么?你的天地太小了!”

  她这一段话,说得很急,几乎让金盏花听不懂。但是,真正让金盏花听不明白的,还是她说话的内容。

  他几乎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中年尼姑说道:“你听不懂我所说的话,是不是?那是因为你懂事太少,我所说的话,都是你没有经历过的,你当然不懂。你不懂的事,怎么有资本批评别人?”

  金盏花从来没有被人批评过“是个不懂事的人”,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他不能容忍,他也不能接受。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武功很高,方才那一拂之力,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那是佛门中的“铁袖神功”,能会这种功夫的人,衡诸当今武林,还不多见。

  如果今天接下一记“铁袖神功”不是他金盏花,换过别人,右臂早已经断了。

  虽然如此,金盏花这口气仍然忍不下去。

  他当时横跨一步,沉着脸色说道:“师太,你有你的理由,而我有我的理由。你的理由我不懂,但是我懂我的。一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不教诲她以仁爱,而要教诲以仇恨,这不是道理,这是你的偏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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