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武侠 > 红楼剑 | 上页 下页


  杜水早早起来,在一块空地上练起他的青城剑来。说也奇怪,自从心中有了股悲壮之气,他再练这路剑,感受和以前已大不相同。他怔了半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剑艺的微妙藏于精神之中?他又慢慢习了一阵,愈觉有道理。齐月乔这时已来到他的身旁,见杜水大有长进,也只好一扫愁容,换上一副笑颜,轻声说:“你长进了,上次若能使到这般,你师傅也不会那样恼火。”

  杜水深情地看了师姑一眼,差点落下泪来。他真挚地说:“师姑,我要把你当母亲,当妻子,—辈子不让你受半点风霜之苦。我若食言,天地同诛。”

  齐月乔幽怨地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打起精神,慢慢道:“水儿,你的心犹如金子,我只能记住就是了……”她不想说出什么扫兴话,只好止住。杜水说:“师姑,我们回去,向师傅说明一切。然后,我们找山清水秀的地方生儿育女好吗?”

  齐月乔见杜水那副样子,差点哭出声来。杜水的梦想恐怕和现实相距太远了。

  他们出了山谷。一路上,杜水专说让齐月乔开心的话。而齐月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愈走腿愈沉重,及至看到那座自己熟悉的院子,连气力都没有了。她仿佛看见了师傅青城一老那怪异的表情和能够刺透人心的目光。杜水心中也开始发怵,但他很清楚,现在,正是测试自己身上是否有钢的时候。死对自己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但若显出一分怕来,那就是师姑的耻辱。我有什么能耐?我死,只要能保住师姑的身心不受伤害,就是功德无量了。他们可压碎我的头颅,抽出我的筋脉,却不能使我屈服。我打不过他们,无话可说,我的精神却要变成无敌的利器,使所有的人胆颤心惊。自己若是成了一个怕死的可怜虫,那师姑就等于委身于一条狗了,那还不让她羞愤欲死,她还有什么安慰呢?杜水在给自己鼓劲。顿时,他感到一种至大至纯的精神充盈了他的身体。齐月乔见杜水有这等勇气,心中略感慰藉。

  他们进了大院,突然觉得后脊直冒凉气,腿不住打颤。真是再巧也不过了,青城派的人几乎都在正中的院子里。唐寸功坐在椅子上,一身黑衣。杜水头次感到他阴森可怖。他清瘦的脸铁青,神情极为严峻,见杜、齐俩人进来,才略有缓和。林风等人站在一旁,恭身而立。杜水走到近前,一言不语,双膝跪到唐寸功面前,齐月乔也慢慢跪下。众人一愣,唐寸功也深感奇怪,自己的这个女徒弟怎么行这样的大礼呢?难道犯了什么禁条不成?他正疑虑,杜水怯怯地说:“弟子犯了大罪,请师祖原宥。”

  唐寸功微一皱眉,一种不快袭上心头。果是犯了禁条。他冷冷地说:“你犯了什么罪?”杜水一迟疑,咬牙说:“弟子和师姑成婚没有向师祖禀明。”这句话,真象晴空一个焦雷,把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梦话。齐月乔不敢看众人的表情,只好闭上眼睛,从眼角里流下两滴清凉的泪。要不是大鬼尤大强迫给自己服下“春仙散”药丸,自己怎会委身于杜水呢?又怎会落到这种受人斥责咒骂的地步!杜水虽也不安,但他豁出去了。自己总算爱上师姑一回,几年的红豆相思,总算没白费,死又有何惧!

  唐寸功是何等人物,他自然听出杜水的话句句是真。他只觉得一股寒气透进体内,太阳穴青筋暴跳。这个千夫所指的孳种,竟干出这等丧尽人伦的勾当!真是万死不可赎其罪。他不想再问什么缘由,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会玷污自己的清白,他咬牙切齿,反手一掌,掴在杜水的脸上,杜水一个跟头,翻出去有一丈多远,脸被打熟了似的,红火一片。杜水艰难地抬起头,几次想从地上爬起来都没有办到。众人看见他的眼角,嘴角、鼻孔,耳朵都往外滴血,样子十分凄厉狰狞。

  林风听到师妹和杜水已经成婚,心象被捅了几刀似的,恨不得一口吞下杜水。师妹是爱自己的,可怎么糊涂到爱杜水这种人呢!黄元,丁成玉也替师妹叫屈,更恨杜水吃了一口鲜桃。先有忌妒,其次,他们才考虑到“乱伦”的事。其实,他们也很清楚,这里面是没什么“伦”的,只是有损于本派的名声罢了。唐寸功对齐月乔却没有出手,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齐天南虽鄙薄杜水的为人,对齐月乔却甚是同情。林优争和林佳却认为杜、齐二人死不要脸,但不敢说出口,只好以表情显示他们的蔑视。

  齐月乔见事已至此,知此生已无希望,一改刚才凄楚之色,冷静得出奇,声音冰凉地说:“师傅,弟子一步走错,坏了本门的名声。弟子自会自了以谢本门。只是辜负了师尊的教诲,死亦难安。”

  她说了这几句,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不愿说出真相。他们若是知道自己服了“淫药”,更会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虽然是被迫服用的。她站起身,反手一剑,冲自己前胸刺去。杜水本和她相距一丈多远,这时已爬到她的身边,见师姑要自杀身死,突然身体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他站了起来,伸手一抓,一翻腕,极其迅捷地把剑夺了过去。这一手法出手之妙,速度之快,连林优争也自愧不如。他们自然不知,这是由于爱的力量才使杜水发挥了平常被压抑的潜能。林风也是一惊。这小子十魂走了七魄,离死不远了,怎会还有如此的能力,若是好好的,实力定然相当可观。

  齐月乔见杜水拿了自己的剑,大哭出声,转身飞奔而去。杜水此时已感气力枯竭,摇晃了几下,又跌倒在地。唐寸功厌恶地说:“林风,这样的畜牲还让他在此做什么?快带到外面料理了,别在这里脏了我的清净之地。”

  林风透恨了杜水。这个“畜牲”竟夺了他的心头之爱。他一把抓起杜水,一用力,抠断了他的两根左肋骨。杜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因肋部疼痛,而清醒了过来。他不住地告诫自己,一定要硬起来,不低头,不求饶。他不能给师姑丢人。一想到师姑,他又坚定了要活下去的信念。这时,林风已把他提到离大府很远的山崖边。杜水见自己马上就要化成一堆肉泥,忽地灵机一动,对林风说:“师傅,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自己不能活了,我就把我获得的一件奇宝献给你吧,也算是我对你的报答。”

  林风正要下手,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心动,但仍是淡淡地说:“什么东西?”

  杜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慢慢打开,豁然露出樱桃大小的两颗红光闪烁的小球。林风是识货的,知道这两个小球,果是好东西。他接过去,拿起一个一看,一股幽香扑鼻。他觉得舒服,又放到鼻上一嗅,顿觉不妙,一个“毒”字刚说出口:人便倒在地上。杜水慌忙把两个小球收好,难过地说:“师傅,我是无奈,才向你出手的,你别怪我。”他深知这小红丸药性奇烈,闻一点就起作用。杜水闻此药没事,是因为在山谷中十几天里,他几次吃过抑制小红丸的天然解药。这小红丸本是杜水在谷中寻找食物时发现的。和小红丸生长在一起的,还有一种小黑丸,正是抑制小红丸药性之物。杜水受过它的害,才知道它的作用。故此带在身边,想不到救了自己的性命。他坚定的意志又给了他受伤的身体带来生机。他把钻心的痛苦,聚成一阵风,咬紧牙关,把它压下去,挪动身体要离开这里。事情再清楚不过了,若是再被抓住,万无生还的可能了。

  他顺着斜坡走向崖底,走向杂草丛生的荆棘深处,他要觅十个藏身的地方,躲过师门的追杀。若是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要寻找到师姑。这绝不能就是结局。他抖动抽搐的两颊泛起愈来愈浓的紫气,随即慢慢变黑。他想笑,想说声谢谢。自己乘机占有了师姑,真是暴殄天物,受这点惩罚实是太轻了。师姑的心灵不知要受多深的创伤,她经受得了吗?这次变故,不知她要变成什么样子,杜水想到这里,刚才想振声长笑的想法没有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心,一阵阵发酸、发疼。自己太无用了,肉体的疼痛远远不足以挡住洪水猛兽般地扑来的心灵自责、自苦。他真希望自己受的伤再重一些,使自己什么也不想,恍惚迷离,如木如石,无觉无知。这虽是可卑的逃避,但自己委实别无它法了。他还要往下想,脑子却不那么灵便了,脖子也转不动,跟前金星飞舞,仿佛天地要离他远去,一切再也辨不清了。一个念头几乎把他凉透了,难道我要瞎吗?果真如此那可一切都完结了。

  这时,他听到后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这声音飘忽不定:“大师兄被那畜牲害了!”杜水怕来人发现自己,便猛然跑了几步,然而力不从心,上身和下身似乎向两个方向扩张,五脏六腑全被扯断了,脑中天旋地转,身子倒了下去,旋即又滚下山涧,毫无声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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