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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四


  浮舟此时无暇考虑他事,只是悲伤这从未遭逢过的奇耻大辱,还要担心二女公子对此事如何想法。痛苦之极,只管俯伏着嘤嘤啜泣。乳母很可怜她,安慰她道:“小姐何必如此伤心!没有母亲的人,孤苦无依,这才可悲呢。没有父亲而被世人看轻,原是遗憾之事,但倘有父亲而被不慈的继母所憎恶,还是没有父亲的好得多。总之,母亲定会替你安排,你切不可灰心。何况还有初濑的观世音菩萨呵护你,可怜你的身世而保佑你。像你这样不惯旅行的人,几次不惮跋涉而前往进香,菩萨定会答应你的祈愿而赐你幸福,使得向来侮蔑你的人又惊又愧。我们的小姐哪里会受世人耻笑呢!”她说得很乐观。

  匂亲王匆忙出门。大约是贪近便,不走正门而走这里的门出去,因此浮舟房中也听得见说话声。但闻声音非常优美,吟咏着富有情趣的古歌而从这里经过。浮舟听了不由地感到讨厌。替换用的马拉了出来。匂亲王只带十余个值宿人员,进宫去了。

  二女公子想起浮舟受了委屈,很可怜她,便装作不知此事,派人去对她说:“皇后患病,亲王进宫去探望了,今夜不回家来。我想是今天洗发之故,身体也不舒服,到现在还不曾睡。请你到这里来坐坐吧。想你也是寂寞无聊的。”浮舟叫乳母代答:“我心情不好,非常痛苦,想休息一下。”二女公子立刻又叫人来慰问:“心情怎样不好?”浮舟答道:“也说不出怎样不好,只觉得非常痛苦。”

  少将君和右近使个眼色,说道:“夫人心中定然非常难过呢!”这也是因为这妹妹非比别人,所以夫人特别关心。她想:“此事实甚遗憾,浮舟也太不幸了。薰大将屡次说起对她的恋慕之情,如果闻知此事,定会当她是个轻薄女子而看她不起。像亲王那样荒淫无度的人,有时会把毫无根据之事说得非常难听;反之,有时碰到确有几分荒谬之事,却又满不在乎。但薰大将不然,他口上虽不说出,而心中怀着怨恨,真是个善于隐忍而修养功深的人。浮舟身世飘零,又添上了一重不幸。多年以来,我从未和她相识会面,如今一见,觉得她的性情和容貌可爱而又可怜,教人不能抛舍。人生在世实在太艰辛,太痛苦了!就我自身境况而论,不称意之事虽然甚多,但可能和她同样遭逢不幸而终于不曾落魄,总算是有面子的。现在,只要那个讨厌的薰大将不再来缠绕我,乖乖地断绝了念头,我就更无可忧之事了。”她的头发很多,一时不易干燥,起居很不方便。她身穿一套白衣,窈窕可爱。

  浮舟实在心绪恶劣得很。但乳母竭力怂恿她去,对她说道:“不去实在不好,会使夫人怀疑真有什么事情。你只要坦然地前去访问好了。至于右近等人,我会把这事从头叙述给她们听的。”她就走到二女公子的纸隔扇面前,叫道:“请右近姐姐出来,有话奉告!”右近就走出来。乳母对她说道:“我家小姐刚才遭逢了那件奇怪的事情,受惊之余,身体发热,实在痛苦得很,叫人看了十分可怜。请你带她到夫人那里,给她些安慰吧。

  小姐自身毫无过失,叫她如此受惊,实甚冤枉!若是略微懂得男女之道的人,还稍好些。可是我家小姐全不懂得,当然十分可怜。”她就扶起浮舟来,叫她去见二女公子。浮舟已经气得发昏,只觉得在人前怕羞。但因性情过分柔顺,就让她们推送到二女公子房中去坐下。她的额发沾着眼泪,湿得厉害,她就背向灯火,以便隐藏。在一向认为二女公子的美貌无以伦比的众侍女看来,浮舟的姿色也并不逊色,确有高尚的美质。当时只有右近和少将君两人在侧,浮舟要躲也躲不过。两人仔细端详她,想道:“亲王如果看上了这个人,定会闹出大事来。他生性爱新弃旧,只要是新的,即使姿色寻常的也要追求呢。”

  二女公子亲切地和浮舟谈话,对她说道:“请你不要因为这里和你自己家里不同而局促不安。我们的大姐故世之后,我一直想念,无时或忘,实在不胜悲伤。我身又多苦恨,寂寞无聊地在世度日。现在看见你相貌酷肖大姐,觉得非常可亲,心中十分快慰。我身在世间更无亲人,你倘能用大姐那样的心情来爱我,我真是不胜欣幸了。”但浮舟因为惊魂未定,又因为犹有乡村鄙气,所以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只是说道:“多年以来常叹姐姐和我遥隔山川,现在能够拜见,心中喜慰万分。”说时声音非常娇嫩。

  二女公子拿出些画册来给她看,叫右近诵读画中的文字,两人一同欣赏。浮舟和二女公子相向而坐,不再怕羞,只管专心看画。二女公子细看她映着灯光的容貌,觉得毫无缺点可指,简直十全其美。那额角眼梢充满秀气,和大女公子完全相似。她看着浮舟,只管思念姐姐,更没心情看画册了。她想:“唉,这个人的相貌真可爱啊!怎么会这样酷肖姐姐呢?她又很肖似父亲。曾闻几个老侍女说:姐姐相貌像父亲,我相貌像母亲。面貌相似的人,看了怪可亲爱。”她拿浮舟来比拟父亲和姐姐,不禁流下泪来。又想:“姐姐的姿态无限端庄高贵,一方面又亲切和爱,有过分温柔优雅之感。这浮舟呢,想是举止还带稚气、万事小心翼翼之故吧,在艳丽这点上不及姐姐。此人倘能再添一些安详稳重之相,做薰大将的配偶也当之无愧了。”她用做姐姐的心情来替浮舟打算。

  看罢画册,两人相与谈话,直到天色近晓之时方才就寝。二女公子叫浮舟睡在她身旁,和她谈父亲生前之事,以及多年来蛰居宇治山庄时情状,虽不从头至尾,却也漫谈了不少。浮舟非常想念亡父,可惜终于不得和他见面,不胜悲伤。知道昨夜之事的侍女中有一人说:“实际情况不知究竟怎样?这位美貌的小姐,夫人虽然异常怜爱,然而已被玷污,怜爱也徒然了,真可怜啊!”右近答道:“不,没有这回事。那乳母拉住了我,向我仔细诉说,听她说来确无此事。亲王出门时,口中也吟唱着‘相逢犹似不相逢’①的古歌。但也难说,也许是故意吟唱此歌的吧?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不过昨夜灯光中细看这位小姐的神情,非常安详,不像是有过什么事情的。”她们悄悄地议论此事,都可怜这浮舟。

  ﹛① 古歌:“夏夜初眠天即晓,相逢犹似不相逢。”见《河海抄》。另一说不是此歌,此处所引古歌不详。﹜

  乳母向二条院借一辆车子,来到常陆守的邸内,把昨日之事从头至尾报告了夫人。夫人大为吃惊,心肝都摧折了。她想:“侍女们一定看不起我的女儿,在那里讥评了。亲王夫人又不知作何感想。争风吃醋之事,贵人也是一样的。”她推己及人,便觉焦灼万状,刻不能待,就在当天傍晚来到二条院。恰巧匂亲王不在家,可以放心。便对二女公子说道:“我把这幼稚无知的孩子寄托在府上,原是很可放心的。然而总是心挂两头,坐立不安。家里那些无知小儿也都在怪怨我呢。”

  二女公子答道:“并不像你所说那样幼稚。你不放心,神色仓皇地说这些话,倒教我不好意思了。”说罢莞尔而笑。常陆守夫人看了她那安详稳静的神色,由于心中怀着鬼胎,局促不安起来。她不知道二女公子究竟如何想法,一时话也回答不出。后来说道:“能在这里侍奉小姐,多年来的愿望就满足了。外间说出去也好听,真是有面子的事。然而……毕竟还是有所顾虑。终不如照原来的打算,让她闭居在深山中修行,倒是最可放心的。”说到这里哭泣起来。

  二女公子也觉得可怜,对她说道:“在这里有什么不放心呢?如果我冷淡她,样样事情都不管她,那是自不必说了。……这里原有一个心地不良的人,常常会做出不成样子的事情来。然而大家都熟悉其人的脾气,处处用心提防,决不会让你女儿吃亏。不知道你对我是怎样猜想的。”常陆守夫人答道:“不不,我决不会疑心您冷淡。已故八亲王怕没面子,不肯认浮舟为女儿,这也不必再提了。但在另一方面,我和您原有不可分割的血统关系①。赖有这点缘分,我才敢把浮舟拜托您照顾。”这话说得非常恳切。最后又说:“明日和后日,是浮舟的严重的禁忌日,因此想带她到僻静的地方去闭居。改天再来拜望。”说罢便带着浮舟回去。二女公子觉得事出意外,不胜怅惘,但也不挽留她。常陆守夫人被昨天的怪事吓坏了,心绪不宁,匆匆告辞而去。

  ﹛① 中将君是二女公子的母亲的侄女,她俩是表姐妹。﹜

  常陆守夫人曾在三条地方建造一所小小的宅院,作为回避凶神的地方。屋宇本来简陋,且又尚未竣工,因此设备装饰都不很周全。她带浮舟到这宅院内,对她说道:“可怜啊!我为了你一人,赢得种种烦恼!在这个事与愿违的世界里,我实在不想待下去了。如果只为我一人,即使降低身份,过着不像人的生活,我也会听天由命,闭居在一个角落里度日。……那位夫人,本来是不承认你为妹妹的。我们去亲近她,如果惹出不成样子的事情来,将被世人耻笑。唉,真无聊啊!这里房屋虽然简陋,但无人知道,你暂且躲藏在这里吧。我自会替你另图善策。”她吩咐之后,自己就准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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