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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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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中纳言好不心焦,对她说道:“小姐离我太远了!我正想竭诚奉告,并谨聆请教呢。”二女公子觉得果然相距太远了,便稍稍膝行而前。薰中纳言听得她走近来,胸中一阵乱跳,然而立刻镇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想起匂亲王对二女公子感情突然冷淡,便直言指责,又殷勤安慰,轻言细语地就各方面说了许多话。二女公子对匂亲王的怨恨,不便出之于口,她只向他表示“不怨处世难……”①的意思,用寥寥数语来岔开话头,然后诚恳地请求他带她往宇治一行。 ﹛① 古歌:“不怨处世难,不怪人情薄。只恨宿命穷,此身长落寞。”见《河海抄》。﹜ 薰中纳言答道:“这一件事,依愚见看来,是不能效劳的。总须将尊意直率告知亲王,遵照他的指示行事,方为妥善。不然,万一稍有差错,亲王必将怪怨小姐轻率,结果实甚不佳。只要不被亲王误解,则往来迎送之事,小生自应一力担当,岂敢惮劳!小生为人一向正直无私,迥非寻常男子可比,此乃亲王所深悉也。”他口上虽如此说,其实深悔从前将二女公子让与匂亲王,无时或忘。只想如古歌所咏“但愿流光能倒退”,而把二女公子娶了回来。此时他对二女公子隐约吐露此意。谈谈说说,不觉天色渐暗。二女公子觉得不便久留他在帘内,便对他说:“罢了,今天我心绪恶劣,且待稍见好转,再行请教。”说罢即欲退入内室。 薰中纳言十分懊丧,连忙说道:“那么,小姐准备几时动身呢?我可吩咐他们将路上蔓草稍稍清除。”他想讨好她。二女公子暂时止步,答道:“本月已将过完,下月初动身吧。只要悄悄地前往就好了,不必郑重其事地求人准许。”薰中纳言觉得这声音非常可爱,便比平时更热烈地回想起往事来。 他忍无可忍,竟从他靠身的柱子旁边的帘子底下探身进去,拉住了二女公子的衣袖。二女公子想道:“原来他不怀好意,真讨厌!”她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向后倒退。薰中纳言紧跟着她,顺水推舟地把半个身子攒进帘内,就在她身边躺下了,说道:“不知我是否记错:小姐曾对我说过‘没人看见是无妨的’。不知我是否听错,所以进来问问。请你不要疏远我!你这态度多么无情啊!”说时不胜怨恨之情。二女公子无心回答,但觉荒唐可恶,气得发昏。终于镇静下来,说道:“你的用心真乃出人意外!侍女们看见了成什么样子呢!太无礼了!”她辱骂他,几乎想哭出来。 薰中纳言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心中颇感抱歉。然而还是强辩:“我这行为不会受人非难。当年曾有一夜和你如此对晤,你总还记得吧。你姐姐也曾允许我亲近你。你以为我无礼,反而不知趣了。我决没有色情的野心,请你放心可也。”他说时态度从容不迫。但因近来常常追悔前事,苦痛越来越深,便把心事叨叨絮絮地向二女公子诉说,全无准备离去的样子。二女公子毫无办法,此时她的心情,狼狈两字已经不够形容了!她觉得对付此人,比对付全不相识的人更加可耻可恨,只有吞声饮泣。 薰中纳言对她说道:“你何必如此呢?太孩子气了。”他看看二女公子,但觉说不出的可怜可爱。而她那含蓄优雅之神态,比那年夜间所见更加圆满成熟。想起了从前自动把此人让与他人,以致今日如此颠倒梦想,后悔不已,竟嘘嘘唏唏地哭了起来。二女公子身边只有两个侍女。她们望见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攒进帘内来,不知有何事情,连忙走近来看。看见这男子是薰中纳言,知道他是一向关怀亲切的熟客人,料想今日或有缘故。她们觉得不好意思留在近旁,便装作不知,退出外边去。二女公子更觉孤寂了。 薰中纳言深悔当年失策,苦痛难于忍受,心情一时不易镇静。然而从前对晤一夜,尚且规规矩矩,一心不乱。今日当然不会胡作非为。但此种事情,不须详细叙述了。薰中纳言懊恨此行徒然无益,而外人看了又不成样。左思右想了一会,终于告辞而出。 薰中纳言以为还是夜里,岂知已近破晓。他深恐被人看到,惹起讥议,心中不免烦乱。这也是为了不欲损伤二女公子名誉。他听说二女公子为了怀孕而身体不适,今天看见果然如此。为了遮羞而束在身上的那条腰带,薰中纳言看了也觉得可怜,这也是使他不忍放肆的一个原由。他想:“回想起来,我是屡次错过良机的。然而丧情灭理之事,毕竟违背我的本意;且凭一时冲动而胡行乱为之后,势必心无宁日。偷偷摸摸地追求欢会,实甚苦心劳思,又使得女方也平添忧患。” 然而他这种贤明的思想不能扑灭热烈的情火,直到此时他还恋念二女公子,真乃岂有此理。他立志非把二女公子弄到手不可,其用心实甚不良。他只觉得二女公子那比以前稍稍消瘦而依旧风流娴雅的面影,片刻不曾离去,一直随附在他身旁,因此其他一切事情全都不在他心上了。他只是想:“二女公子一心想赴宇治,我可否陪她去呢?只怕匂亲王不允许吧。不过,偷偷地带她去毕竟很不妥便。有何办法可以不受世人非难而成遂这个愿望呢?”他回家时已魂不附体,茫然地躺下了。 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之时,他就写信给二女公子。照例表面上是冠冕堂皇的文章,附有诗云: “懊恨空归繁露道, 秋容依旧似当年。 蒙君冷遇,使我‘不明事理枉多忧’①,此外无言可奉陈也。”二女公子想不复他,又恐向无此例,侍女们要诧怪。左右为难,结果略复数字:“来信拜收。心情异常恶劣,未能详复为歉。”薰中纳言接到回信,殊觉言语太少,甚是扫兴,只管恋恋不舍地回想她那可爱的面影。二女公子想是现已渐通人情世故,所以昨夜对薰中纳言虽然如此严拒痛斥,但并不十分嫌恶,态度非常稳静,且又温和婉转,终于推三托四,巧妙地把他送走。 ﹛① 古歌:“善解自身无怨恨,不明事理枉多忧。”见《河海抄》。﹜ 薰中纳言现在回想她那模样,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悲伤,百感交集,愁闷不已。他想:“此人比较起从前来,样样都长进了。怕什么呢!将来匂亲王抛弃了她,叫她依靠我就是了。那时我虽然不能公然泰然地和她做夫妻,但可暗中往来。我又别无心爱之人,就叫她做我惟一的终身伴侣吧。”他只管筹划此事,其用心实在太不成样了。此人本来非常聪明正直,然而男子的心原都是可恶的。悲伤大女公子之死,虽然已徒劳无益,但并不像此次之痛苦。而此次呢,愁绪万叠,回肠百转,其苦不可言喻。他听见人说:“今天匂亲王到二条院了。”便忘记了自己是二女公子娘家的后援人,顿时妒火中烧,心痛欲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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