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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


  到了十一月里,薰中纳言闻得大女公子病已稍愈,加之公私事绪纷忙,以致五六天不曾遣使存问。忽然想起,不知以后病状如何,便抛开繁忙的要事,匆匆入山探望。他曾叮嘱祈祷须举行至病愈为止。今因病势稍愈,已请阿阇梨返山,故此时山庄中人数很少,照例由那个老侍女弁君出来,向薰中纳言报告病状。她说:“说不出何种痛苦,并不是重大病症,只是饮食全然不进。大小姐本来身体柔弱,异乎常人。自从家里出了匂亲王那件事情之后,她的心情更加郁结,连果物也不吃一点了。都因如此日积月累,弄得身体异常衰弱,看来已经全无希望了。我们这种命苦的人,反而长生在世,眼看这种逆事。我毫无办法,恨不得早一步先死了。”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这原是怪不得的。

  薰中纳言说:“为什么不早把这情况告诉我呢?近来冷泉院及宫中,事情都很繁忙,我好几天不曾前来探望,心中挂念得很!”他就被引导到以前到过的房间里,坐在大女公子枕畔,对她谈话。然而大女公子似乎已经不能做声,一句也不回答。薰中纳言恨恨地说:“小姐病势如此沉重,谁也不来向我通报,实在太疏忽了。我无论何等挂念,也是枉费心机。”便招请那个阿阇梨及世间以灵验著名的许多僧人,于明日开始举行修法祈祷及诵经。又召集他的许多侍臣前来照料。上下人等喧哗扰攘,非常热闹。众侍女全然忘记了过去的忧愁,都觉得有希望了。

  日色已暮,众侍女告薰中纳言:“请那边坐。”就招待他在那里吃些泡饭等物。但薰中纳言说:“总须让我在近旁侍候。”此时南厢已设有僧众座位。东面稍近大女公子病床,就在那里设个屏风,请薰中纳言入座。二女公子觉得薰中纳言离得太近,不好意思。但众侍女认为此人与大小姐有不可分离的深缘,对他都不疏远。从初夜时分①开始,命僧众不断地诵念《法华经》。仅由嗓音美好的十二个僧人诵念,故其声非常庄严。南厢内点着灯火,病室中则是黑暗的。

  ﹛① 初夜是晚上十时左右。﹜

  薰中纳言把帷屏的垂布撩起,膝行到里面去看看。但只见两三个老侍女伺候着。二女公子看见薰中纳言进来,立刻回避了,故室内人数甚少。大女公子寂寞地躺卧着。薰中纳言对她说:“为什么你一声也不响呢?”便执着她的手催她说话。大女公子气息奄奄,断断续续地说:“我心里想说,但说时非常痛苦。多日不相见了,深恐就此死去,正在悲伤呢。”

  薰中纳言说:“我不来望你,害得你如此盼待!”说罢号啕大哭起来。大女公子头上有些发热。薰中纳言说:“你有何罪而得此恶报呢?想是负怨于人,因而患此重病的吧。”他把嘴凑近大女公子耳边,说了许多话。大女公子又是厌烦,又是羞耻,举起衣袖遮住了脸。她的身体比前更见衰弱,奄奄一息地躺着。薰中纳言想:“如果就此死去,教我何以为心!”便觉肝肠欲断。隔帘对二女公子说:“二小姐连日忙于看护,想必十分劳顿。今夜请好好安息,由我担任值宿可也。”二女公子有些不放心,但念个中或有缘故,便退居稍远之处。

  薰中纳言虽然不是和大女公子面对面,但坐在很近的旁边,以便照料。大女公子心里既不安,又羞涩。但她想:“原来我同他有这样的宿缘!”她回思此人性情温厚沉着,稳重可靠。比较起那个人①来,实在优越得多。她深恐自己死后,在此人的回忆中是一个倔强顽固、冷酷无情的人,因此并不拒远他。薰中纳言通夜坐在她身旁,指挥众侍女,劝病人服汤药。但大女公子一口也不想喝。薰中纳言想:“这病势险恶了!怎样可以保住性命呢?”他心中怀着无限忧虑。

  ﹛① 指匂亲王。﹜

  通夜不断地诵经的僧人,到天明时分换了班,声音非常庄严。阿阇梨也通夜诵念,偶尔打个瞌睡,此时也已醒来,开始朗诵陀罗尼经。他虽然年老而喉音枯嗄,但因修行功夫甚深,听来法力甚宏。他向薰中纳言探询:“今夜小姐病状如何?”随即叙述八亲王旧事,屡次举袖拭泪。他说:“八亲王之灵不知现在何处。据贫僧推想,定然早已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但前几天曾在梦中拜见,仍作世俗装束,对贫僧言道:‘我早已决心厌弃尘世,故对俗界毫无执着了。只因对两女儿略有挂念,不免心乱,以致暂时不能往生净土,实甚遗憾。我想请你替我做些功德,助我往生。’他这话说得非常清楚。贫僧一时想不出应做何种功德,只得尽我所能,请五六位在我寺中修行的僧人称名念佛。后又想得一法,叫他们举行‘常不轻’①礼拜。”

  ﹛① 《法华经》《常不轻菩萨品》曰:“我深敬汝等,不敢轻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萨道,当得做佛。”唱着这二十四字经文,向各处巡行,见人即拜,叫作“常不轻”礼拜。﹜

  薰中纳言听了这话,深为感泣。大女公子闻知,心念我等两人竟妨碍了父亲往生极乐,罪孽实甚深重,悲伤之极,一时昏了过去。她躺在病榻上想道:“但愿于父亲尚未往生之前,我就去追随他,和他生在同一世界。”阿阇梨并不长谈,不久就去做功德了。举行“常不轻”礼拜的五六个僧人巡行附近各村庄,直到京都。此时慑于晓风的寒威,回到了阿阇梨做功德的地方,来至山庄正门口,以非常尊严之声朗诵偈语,叩首礼拜。唱到这回向经文的末句,大家深为感动。

  薰中纳言原是深信佛法之人,其感动更是难于堪忍。二女公子频频挂念姐姐,走近后面的帷屏旁边来探看。薰中纳言听到声息,立刻正襟危坐,对她言道:“二小姐听这‘常不轻’声音如何?这虽然不是正大的法事,但也非常庄严。”便赋诗云:

  “冬晨霜重汀洲畔,
  众鸟悲鸣惹我愁。”

  他用说话的语调诵这诗句。二女公子看见这人貌似她的薄情郎,可以当作那人看待,然而终于未便直接唱和,便叫弁君传言道:

  “霜晨振翅悲鸣鸟,
  知否骚人万叠愁?”

  这老侍女实在不配当二女公子的代言人,但也像模像样地传达答诗。

  薰中纳言回想:“大女公子过去对于诗歌赠答等细事,也很谨慎小心,总是温和诚恳地待人。此次倘真个永别了,教我何以为心!”便忧惧万状。他忆起了阿阇梨梦见八亲王之事,推想八亲王在天之灵也挂念着两女公子的苦况,便在八亲王生前曾住的山寺里也请僧众诵经念佛。又遣使者往各处寺庙,为大女公子举办祈祷。京中公务私事一概请假。祭告神祇,祓除邪恶,凡百法事,无不做到。然而这病不是由于鬼怪作祟,故法事全无效验。如果病人自己盼望痊愈而向佛祈愿,则或可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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