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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近江君说:“若能如此,我真是高兴极了!我多年以来,东想办法,西想办法,一心只想大家承认我这个人。我白天也这样想,晚上做梦也这样想,此外什么事情也不想。爹爹允许我亲近这位大姐,叫我替她汲水我也高兴。”她得意之极,说话更像鸟啭一般快速了。

  内大臣觉得毫无办法,对她说道:“不须你亲自汲水或拾薪①,也可去见女御。但求你远离你所肖似的那个老和尚。”这种幽默的讽喻,近江君全不理解。这位内大臣在许多同辈之中,仪容最为清秀堂皇,光采逼人,可使凡夫俗子望而却步,但近江君不能赏识。她接着说:“那么我几时去见女御呢?”内大臣答道:“照理应当选个好日子。但不选也罢,何必大肆铺张呢?你倘想去,就在今天去也好。”内大臣说过之后就回去了。

  ﹛① 古歌:“我亲自摘菜,汲水又拾薪。全赖此功德,会得法华经。”见《拾遗集》,行基所作。﹜

  许多四位、五位的大官员恭恭敬敬地随从着内大臣,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限威势。近江君目送父亲归去,对五节君言道:“啊呀呀,我的父亲真好威风!我是这位大人物的女儿,却在穷乡僻壤的小户人家生长……”五节君说:“内大臣太高贵了,教人不敢亲近。倘是个普通身份的父亲,接你回来,真心地疼爱你,倒反而更亲切呢。”此种想法,却也古怪。近江君骂道:“你又来和我捣蛋了,真讨厌啊!以后不许和我对嘴对舌!我是身份高贵的人呀!”她那娇嗔之相十分动人。任性不拘,口没遮拦,亦自有其可爱之处,这缺陷倒可原谅。只是这位小姐生长在偏僻地方下等人之中,故不懂得言语之道。原来言语有一种技法:即使是无甚意思的言语,只要从容不迫、斯文一脉地说出,别人听来自然悦耳;即使是无甚深趣的诗歌,只要吟时声调恰当,余音婉转,首句和末句唱得缠绵悱恻,那么别人虽未深解诗歌的意义,听来自感兴味。但近江君不懂此法,即使她所说的话含意甚深,听起来也全无趣味。急忙地说出的话,使人只听见生硬枯燥的声音。加之她的乳母性情蛮横,自命不凡,她在这乳母怀中长大起来,态度言行自然很不文雅,因此人品就低劣了。但也并非一无所能,本末不称的三十一字短歌①,她也能脱口而出地凑成。

  ﹛① 短歌是日本诗歌的一种体裁,原文共三十一个字母,分五句:五、七、五、七、七。﹜

  且说内大臣去后,近江君对五节君说:“爹爹叫我去拜访女御,我倘逡巡不前,生怕女御生气,我今夜就去吧。即使爹爹把我当作盖世无双的宝贝,但倘女御等看我不起,我在这邸内便站不住脚了。”可见内大臣对她的关怀很浅。她先写一封信送给女御,信中写道:“相处甚近,‘只隔疏篱’①,‘似形随影’,而迄今未得拜访,莫非有‘谁设勿来关’②乎?不胜遗憾。虽未拜见尊颜,但正如‘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③,因我二人有似同根之紫草也。以此比拟,能勿冒渎乎?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字中的点子写得很长。反面又写道:“诚然,今夜定当趋前叩晤,此亦所谓‘越憎爱越深’④乎?怪哉,怪哉,思慕之情,‘犹似川底涸,地下有泉通’⑤也。”上端又题着一首诗:

  “小草生在常陆海,或恐在伊香加崎。
  安得身在田子浦,拜见芳颜得追随。⑥

  我心并非‘漫然似水波’⑦也。”

  ﹛① 古歌:“思君君不觉,心苦口难言。只有疏篱隔,从无见面缘。”见《古今和歌集》。 ﹜
  ﹛② 古歌:“与尔相邻近,似形随影然。无缘相探访,谁设勿来关?”见《后撰集》。勿来关是陆奥的名胜。 ﹜
  ﹛③ 古歌:“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见《古今和歌六帖》。武藏野地方,以产紫草著名。 ﹜
  ﹛④ 古歌:“怪哉心头事,越憎爱越深。谁能操利刃,斩断此情根?”见《后撰集》。 ﹜
  ﹛⑤ 古歌:“口上不言爱,心中恋意浓。犹如川底涸,地下有泉通。”见《古今和歌集》。 ﹜
  ﹛⑥ 这是前文所谓本末不称的劣诗。因为小草与海无缘,伊香加崎在近江国,田子浦在骏河国,皆与常陆海无缘。小草比拟她自己。她用“伊香加崎”,因为此地名在日文中发音与“安得”相同。“田子”比拟她自己是在田舍长大起来的女子。全诗大意:“我是田舍人家的女子,却希望会见女御。” ﹜
  ﹛⑦ 古歌:“我若不诚意,漫然似水波,缘何心耿耿,热恋苦情多?”见《古今和歌集》。﹜

  这信写在一张一摺的青色纸上,字体都是草书,写得剑拔弩张,却并无根据,只是信手挥舞,把“し”①字写得极长,故意装腔作势。行间亦不整齐,斜向一边,形似欲倒。但近江君很得意,自己笑着欣赏了一番。毕竟她也懂得女子书简的格式,把信卷得很细小,系在一枝抚子花上,派一个新来的女童送去。这女童虽是打扫厕所的,却很伶俐,又长得漂亮。她走到弘徽殿女御的饮食室中,对侍女们说:“请将此信呈送女御。”打杂差的侍女认得这女童,知道她是北厅里的侍童,便收了信。

  ﹛① 日本草体字母。﹜

  一个名叫大辅君的侍女拿了信走进去,呈与女御,又把信从花枝上解下,请她阅读。女御看了一遍,微笑着放下了信。有一个叫作中纳言的贴身侍女,从旁窥看,对女御说:“这封信时髦得很啊。”她想再细看看。女御说:“恐是我看不懂草体字之故吧,这首诗似乎本末不称呢。”便把信递给中纳言,对她说道:“回信也要写得如此大模大样。不然,要被人看轻为下品。你立刻替我写吧。”她叫中纳言代笔。众青年侍女觉得此信稀奇,都低声窃笑。女童催索回信了。中纳言告女御:“这封信里引用了许多风雅的典故,回信很难写。叫人代笔,似乎失礼吧。”便模仿女御的笔迹写了:“相隔甚近,而一向疏远,诚为恨事。

  常陆骏河海波涌,流到须磨浦上逢。
  盼待芳踪光临早,此间亦有箱崎松。”①

  ﹛① 此诗故意模仿来诗,用许多地名,也本末不称,寓讥笑之意。大意是:“请你早点来,我在等候你。”日文“待”与“松”同音,箱崎地方松树有名,故末句云云。﹜

  答诗故意模仿来诗。中纳言读给女御听了,女御说:“啊呀,使不得,恐怕她以为真是我作的诗呢。”她讨厌这首诗。中纳言答道:“不打紧,看的人自能辨别。”便把信封好,交与女童。近江君看了回信,说道:“这首诗真好风趣啊!她在等待我呢。”便用浓烈的衣香把衣服反复熏了几遍,又用胭脂把脸涂得绯红,再把头发重新梳过。如此化妆,倒也另有一种华丽娇憨之相。她和女御会面之时,想必还有许多笑话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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