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一千零一夜 | 上页 下页
一七六


  从那回以后,主人留他为食客,待他如手足,供给穿的吃的,对他无上的优待和敬爱。他感到无限的慰藉,终日讲究吃喝、寻乐,二十年如一日。后来主人过世,官家清理他的财产,我弟弟多年积蓄的一些财物也在没收之列,从此他无依无靠,一贫如洗,没有谋生的办法,只好离开城市,奔往他乡去找生路。但不幸途中遇匪,被掳到匪窟去受到残酷的蹂躏。

  “赶快拿钱来赎身吧,否则我就杀死你。”匪首向他勒索。

  “我穷得一无所有,我既然做了你的俘虏,要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好了。”他哭泣着说。

  匪徒抽出腰刀,割掉他的嘴唇,更进一步残暴地向他索取赎身银子。最后逼不出钱来,这才用骆驼把他驮到野外,抛在山中。旅客由那里经过,给他饮食吃喝,救活了他,并将消息告诉我。我匆匆溜出去找到他,背他进城,藏在家中,好生供养。

  关于这些事件,过去我一直隐藏着,不曾向陛下呈报,这是我的过错,到如今才公开出来,罪该万死。现在家中虽然有五个残废的弟弟,嗷嗷待哺,靠我养活他们;但不得主上的指示,我是再也不敢回去的,请陛下发落好了。

  哈里发穆斯堂隋尔·彼拉听了我自己的故事,以及我所叙述关于我弟弟们的故事,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说:“寡言者,你说实话了。你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物。不过从现在起,你赶快离开这座城市,往别个地方找出路去吧。”他下令驱逐我出境。

  我被人家驱逐,只好离开巴格达,开始过流浪生活,走遍了天涯海角,最后听得哈里发穆斯堂隋尔·彼拉归天,别人继承帝位,我才敢卷土重来,回到巴格达。那时候我的几个弟弟,一个个都过世了。后来我认识这个青年,和他在一起过活,忠心服侍他,给他做了许多好事。假若没有我,他早被人杀害了。可是他反而误解我,嫌疑我。各位听众,人们诬蔑我话多饶舌,那全是莫须有的事。为了这个青年,曾经累我奔波跋涉,跑了许多地方,最后我流落到这里来,才跟各位见面认识呢。各位仁人君子!这难道不是我的人格吗?

  我们听了理发匠的故事——裁缝说——知道他饶舌、话多,认为是他亏枉那个青年,因此大家激于义愤,干脆把他禁闭起来,然后安安静静地吃喝。待大家吃饱喝足,尽欢而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招祷的时候了。我回家去,我妻哭丧着脸对我说:“今天你很幸运,玩耍够了,只是该我倒霉,整天忧愁苦闷。现在你要是不趁剩余的这点时间带我出去散步消遣,那就完了,从此断绝关系,这就是我们离婚的原因了。”

  不得已,我陪老婆出去散步消遣,玩到日暮。后来在回家的途中,我碰到这个驼背,当时他喝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醉汉,醉醺醺地唱道:

  杯亮酒清,
  两者相似得无从分辨;
  这好像是酒不是杯,
  又似乎是杯而不是酒。

  为了取乐,我约他到我家去,买了煎鱼招待他,陪他吃喝。我妻让他吃,弄块鱼肉塞在他嘴里,他一咽便鲠死了。别无办法,我只得设计将他抱到犹太医生家里,嫁祸给医生;医生又设法把他弄到总管家里;总管又把他掮到大街上嫁祸给基督教商人。这是我的故事,也是我所碰到的情况;这个难题不比驼背的故事更稀奇古怪吗?

  中国皇帝听了裁缝的故事,点点头,表示满意,说道:“这个瘸腿青年和理发匠的故事,的确比驼背的故事稀奇古怪。”接着他吩咐侍从:“你们随裁缝去把那个被禁闭的理发匠带来见我,让我亲自听他讲述,然后埋葬驼背,替他修建坟墓。那个理发匠,也许他是你们的救星呢。”

  侍从随裁缝去到禁闭理发匠的地方,释放了他,并带他进宫。皇帝一见,仔细打量一番,见他须眉皆白,黧黑的脸庞上配着一根大鼻子、一双小耳朵,是个年逾耄期的老头子,已经九十多岁了。皇帝望着他笑一笑,说道:“沉默的人,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主上!”理发匠说,“为什么这个基督教商人、犹太医生、穆斯林和死了的驼背都在这儿呢?他们全都聚在这里,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为什么你问这个?”

  “我问它的目的,是希望陛下知道我不是饶舌的人;他们误解我,嫌我多言,这个与我无干。人们都称我为寡言者,我是配得上这个称号的。”

  “来吧,你们把驼背昨天吃晚饭时的情形,以及基督教商人、犹太医生、总管和裁缝所谈的关于他们与他发生纠纷的经过,全都讲给理发匠听吧。”

  “这是奇事中最奇怪的了!”听了他们的叙述,理发匠摇着头说,“让我看一看驼背吧。”于是他靠近驼背的头坐了下去,把他的头挪在他自己的大腿上,仔细打量一番,便哈哈大笑,笑得差一点倒在地上。他说:“每个人的死亡都有个原因的,而驼背之死,尤其值得用金墨记载下来呢。”

  他的论调惹得在场的人莫名其妙,皇帝同样也感到奇怪,问道:“你怎么着,寡言者?告诉我们吧。”

  “主上,指你的恩惠起誓,这个驼背不曾死定,他还喘着气呢。”他说着伸手从腰里掏出一个罐子,打开取出一个眼药瓶,拿瓶中的油质抹在驼背脖子上,继而掏出一个铁钳子,伸进驼背的喉管,夹出一块裹满了血丝而带骨片的鱼肉,驼背就打了一个喷嚏,一骨碌爬将起来,神气十足地举手抹一抹嘴脸,说道:“安拉是惟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

  这种情况使得皇帝和在场的人都感到惊奇,继而他们全都笑得死去活来。“指安拉起誓,”皇帝说,“这桩事奇怪极了,我从来不曾见过比这个更稀奇的事。穆民们,”他接着说,“全体官兵们,你们生平见过一个人死了又活回来吗?倘若安拉不造化这个理发匠,那么驼背这回一定是死定的了。”“指安拉起誓,”人们齐声说,“这真算得是奇事中最奇怪的了。”

  皇帝这才一方面吩咐宫中的人记录驼背的故事,预备保存在宫中作为历史文献,一方面赏赐犹太医生、基督教商人和总管每人一套名贵衣服,然后打发他们回家。他同样赏给裁缝、驼背和理发匠每人一套名贵衣服,并且任命裁缝在宫中服务,做缝纫工作,按月领取薪俸。驼背仍然奉陪皇帝,任谈笑取乐的职务,享受很高的俸禄。委理发匠为随身的陪侍,替皇帝理发。这样他们各司其事,过舒适愉快的生活,直至白发千古。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