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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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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人坐在路尽头的玫瑰棚下,背靠着一个白色的石棺。面前是一片荒凉,极端寂静。喷泉滴滴答答地响,奄奄一息,仿佛快要断气……他们低声谈话。葛拉齐亚的眼睛瞧着她朋友的眼睛,流露出了信任。克里斯托夫谈他的一生,他的斗争,他过去的痛苦;谈时已经不难过了。在她身边,在她的眼光中,一切都变得单纯,似乎本来就该如此……轮到她讲时,他几乎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但她的思想却一点也没漏掉。他们的心灵合一了。他在用她的眼睛看。他到处都看见她的眼睛,平静的眼睛深处燃烧着火焰;他在古罗马石像伤痕累累的脸上,在他们谜一般的沉默无言的目光中,都看到了她的眼睛;罗马多情的蓝天笼罩着羊毛般的柏枝发笑,黑色闪光的树枝间筛下了阳光的金箭,而他在蓝天上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通过葛拉齐亚的眼睛,拉丁艺术的意义才渗入了他的心灵。直到目前,他对意大利的作品一直不感兴趣。这个粗野的理想主义者,这头从日耳曼森林中跑出来的大熊,还没有学会欣赏金光灿烂的大理石石像令人销魂的甜蜜滋味。他对梵蒂冈的古物实在没有好感。他不喜欢呆头呆脑的石像,身材不是柔弱得像女人、就是笨重得像座山,起伏的线条不是太庸俗、就是太圆滑,不是像吉东、就是像斗兽的武士。 好不容易有几个真人的雕像还能入目,但雕像的原型又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对佛罗伦萨派苍白的面孔和怪相也不客气,说圣母像面带病容,拉斐尔以前的维纳斯没有血色,像得了肺病,受了折磨还装模作样。那些冒充好汉的糊涂虫和竞技者,满脸通红,浑身是汗,是模仿西斯廷教堂壁画的产物,在他看来只是一堆炮灰。只有米开朗琪罗一个人得到他暗中的崇敬,他崇敬他悲剧性的艰苦,神圣的傲气,纯洁认真的热情。像这位雕塑大师一样,他的爱是纯洁而未脱野性的。他爱大师雕塑的裸体少年,像逼得走投无路的野兽一般泼辣而粗野的少女,他爱痛苦的黎明女神,圣子在怀中吸奶,流露出原始人目光的圣母,还有漂亮得他想娶作妻子的丽亚。但在大师受到折磨的英雄心灵中,克里斯托夫发现的不过是自己心中扩大了的回声而已。 葛拉齐亚给他打开了一个艺术新天地的大门。他走进了拉斐尔和提香的平静笼罩一切的世界。他看到了古典才子君临天下的光辉,像狮子一般征服了、控制了形式的宇宙。威尼斯派大师提香雷鸣电击的眼力一直深入到生命的核心,强烈的电光划破了笼罩人生的迷蒙大雾。这些拉丁才子战无不胜的威力不但征服了别人,而且征服了自己。这些胜利者严格遵守纪律,打扫战场时善于从战败的敌人身上挑选对自己有用的战利品——拉斐尔的奥林匹斯山神像和室内壁画使克里斯托夫心里洋溢着音乐,甚至比瓦格纳的音乐还更丰富。 音乐的线条平静,结构高雅,组合和谐。音乐闪闪发光,显示出完美的面孔、手脚、衣褶、举动。全是智慧。全是爱情。从青春少年的心身中涌现出来的似水柔情。还有精神和情欲的力量。年轻的温情,讥讽的智慧,动情的肉体令人魂牵梦萦的暖香,光明的笑容使阴影消失,使热情入眠。还有艺术大师用平静的手,像太阳征服战马一般征服的桀骜不驯、震颤不已的生命力…… 于是,克里斯托夫自问了:“难道不可能像他们那样把罗马人的力量和平静结合起来吗?今天的人不是追求动就是追求静,总要牺牲二者之一。在所有的人当中,意大利人似乎最不理解和谐的意义,远远不如普森、洛兰、歌德。难道还再要一个外国人来告诉他们和谐的价值吗?……谁能把和谐的真谛传授给我们的音乐家呢。音乐界还没有出现过一个拉斐尔。莫扎特不过是小孩子,是个德国的小市民,他的手在发烧,心太伤感,无缘无故就会信口开河,指手画脚,又哭又笑。哥特式的巴赫,在波恩和秃鹫做斗争的普罗米修斯,妄想移山倒海、破口大骂天神的巨人后裔,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上帝的笑容……” 克里斯托夫看到了天上的笑容之后,对自己的音乐羞得脸红耳赤;他徒劳无益的激动,膨胀夸大的热情,不合时宜的牢骚,不知分寸的表现自己,使他觉得既可怜又难为情,就像一个没有牧童的羊群,没有国王的王国——一定要做激动心情的主人才行…… 这几个月,克里斯托夫似乎忘记了音乐。他觉得不需要了。他的精神在罗马变得更丰富,正在怀孕时期。他的日子消磨在半醉半醒的出神状态中。大自然也和他一样处在早春季节,冬眠方醒时的疲软无力和情欲满足后的头晕目眩合而为一。自然和他就像在睡梦中互相拥抱的情人一样,也在同床做梦,难解难分。他对罗马荒郊谜一般的狂热不再有反感,而是体会到了它悲剧性的美;他已经把沉睡的大地女神紧紧抱在怀里了。 四月中,他得到巴黎的邀请,要他去指挥一系列音乐会。他没有考虑,就要拒绝;但一想还应该先和葛拉齐亚谈谈。他觉得和她商量生活上的事情有一种甜蜜感;这样,他可以幻想她在和他共同生活。 这一次,她使他大失所望了。她从容不迫地要他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劝他接受。他一听很难过,看出了她不在乎他是否留在罗马。 葛拉齐亚提出这个劝告时,也许不是没有遗憾的。但克里斯托夫为什么要问她的意见呢?既然他要她做出决定,她就认为自己对朋友负有责任。他们交流思想的结果,她也从克里斯托夫的坚强意志中受到了一点感染;他向她显示过行动的责任、行动之美。至少,她认为她的朋友应该敢负责任,她不愿意他不负责。她比他更了解:意大利的土地会吐出一种消沉的力量,溜入人的血管,麻痹人的意志,正如南方的季候风潜伏着暖洋洋的毒素一样。她多少次都感到这种坏作用的魅力却不能抵抗啊!和她有往来的人都或多或少感染了这种精神上的疟疾。从前,比他们更坚强的人也成了这种病毒的牺牲品;病毒甚至腐蚀了罗马的铜像。 罗马城闻起来有死人味:古墓实在太多。在这里生活不如借路经过有利于健康。人在这里太容易脱离时代:这种口味对大有作为的年轻人是危险的。葛拉齐亚看得出她周围的世界对一个艺术家说来并不是一个生气蓬勃的环境。虽然她对克里斯托夫比对别人感情更深……其实,她并不反对他远走高飞。(她敢承认吗?)唉!他的爱情纠缠得她疲倦了,他的智力旺盛,他多年来累积的生命力没有发泄,反倒扰乱了她的安宁。他使她疲倦,也许还因为她一直感到爱情的威胁,爱情虽然美丽动人,但是纠缠不休,使她提心吊胆,所以还是保持距离稳当一些。恐怕她自己也不肯承认这点,总以为自己是在为克里斯托夫的利益着想。 她也不是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在当时的意大利,音乐家要谋生是困难的;他的生存空间有限。音乐生活压缩在小圈子里。这里的音乐之花曾经香闻全欧,现在却是戏剧工场风烟滚滚的天下。谁要是不卷入演戏的队伍去大声疾呼,谁要是不能够或不愿意进入戏剧工场,那就是要自绝于世,或者过闭塞的生活。天才并没有枯竭。但是大家让它生锈,成了一摊死水,自生自灭。 克里斯托夫不只碰到过一个年轻的音乐家,在他们身上这个民族的旋律大师的灵魂复活了,深入到这门既巧妙又单纯的古代艺术的爱美本能也复活了。但是有谁理他们呢?他们的作品既不能演出,也不能出版。没有人对纯粹的交响乐感兴趣。没有耳朵愿听不是满嘴油污的音乐!……于是,他们只有自唱自听,垂头丧气,结果就销声匿迹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睡大觉……克里斯托夫把帮助他们当作再好没有的事情。即使他做得到,他们疑虑重重的自尊心也受不了。不管他帮什么忙,在他们看来,他总是一个外国人;而意大利的古老家族虽然待人亲切,其实,还是把外国人当作入侵的蛮族。他们认为艺术不吃香是应该在家庭内部解决的问题。尽管他们对克里斯托夫很客气,但并不把他当一家人——他有什么可做的呢?总不能和他们竞争吧!他在阳光下可怜的位置并不稳啊!…… 再说,天才不能没有营养。音乐家需要音乐——要听音乐,也要给别人听。暂时退出舞台对心灵是有好处的,可以养精蓄锐。但条件是要重登舞台。孤独是有价值的,但一个艺术家如果不能从孤独中抽身出来,那可会要了他的命。一定要过当代人的生活,即使是热闹而糜烂的生活;一定要不断地奉献,不断地吸收,再奉献,奉献,再吸收……克里斯托夫时代的意大利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艺术大市场,也许有朝一日,它还能旧貌换新颜。但在当时,国际心灵交流的大市场是在北方。谁要生活,就要到北方去。 克里斯托夫好不容易恢复了自我,非常不愿意回到热闹的场合中去。但葛拉齐亚更清醒地感觉到了克里斯托夫的责任。她对他比对自己要求更严格。当然,因为她对他的评价更高。然而,也是因为这对她更方便。她委托他做行动的代理人。她自己却保留了平静的生活——他也没有勇气怪她。因为她像圣母马利亚一样,已经尽了她的本分。在生活中,各起各的作用。克里斯托夫的作用是行动。她呢,她的作用是只要存在,就已经够了。他对她也没有更多的要求…… 没有更多的要求,只要求她爱他时,少为他着想一点,多为她自己着想一点。因为他并不大喜欢她的友情中毫无利己之心,只有利人之意——而他要求的,只是不要为他的利益着想。 他走了。他的身子走远了,但他的心并没有离开她。古代的诗人说得好:“男欢女爱,只要心在一起,就永远分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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