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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〇


  所有的人都缺乏主见。他们搞政治或艺术,都是业余爱好。看得出有些人性格很可爱,有意大利贵族英俊的脸,五官清秀,眼睛聪明而温和,态度安详,用高雅而多情的心爱自然,爱古画、鲜花、女人、图书、美食、祖国、音乐……他们什么都爱,但是爱而不专。有时反使人感到他们什么也不爱。然而,爱情在他们生活中还是占了很大的地盘。但是有个条件,那就是不能扰乱生活的安宁。他们的爱情也是软绵绵、懒洋洋的,像他们人一样;即使在热情奔放时,看起来也像是夫妇之爱。他们面面俱到的智力和懒惰的惯性和平共处,相反的思想相逢并不会发生冲突,而是微微一笑,相安无事地合作起来,他们思想的棱角都磨钝了,不会伤害别人。他们害怕非左即右的信仰,不愿做出过激的选择,只有在若明若暗的思想中,在决而不断的行动中,才觉得如鱼得水。他们的精神是自由的保守派。他们需要不高不低的政治和艺术,不冷不热的疗养地,免得呼吸急促,心惊肉跳。他们在哥尔多尼剧中的懒人身上,在曼佐尼诗里普照大地的阳光中,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于是,他们心安理得,不像他们伟大的祖先那样说:“首先是要生活……”而是说:“首先要安静的生活。”

  安静的生活。这是大家秘密的心愿,甚至那些精力旺盛、指挥政治行动的人也这样想。即使你是像马基雅维里一样能当自己的家,能做别人的主,心和头脑一样冷酷无情,聪明得看透了一切,又感到厌烦,胆大心细,敢于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准备为了雄心壮志,不惜牺牲亲朋好友,但又为了一个目标,不惜牺牲雄心壮志,而那个目标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安静生活”。他们需要长期消灭自己,才能做到无所作为。等到他们像好好睡了一觉之后走了出来,他们又成了有所作为的新人;不管庄重的男人还是平静的圣女,都会忽然一下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快快活活要过社交生活,他们需要指手画脚,口若悬河,说些自相矛盾的惊人妙语,发泄荒唐可笑的古怪脾气,简单说来,就是在演滑稽歌剧。

  在这些意大利人的相片上,很难找到深思熟虑的痕迹,眼睛里难得见到金属的光泽,面孔上没有刻下长期精神活动的皱纹,而在北方,那是很容易见到的。这里也和别处一样,并不缺少折磨自己的心灵,隐瞒自己的创伤、欲望、忧虑,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恨不得找到一个麻木不仁的假面具。不消说,有些人还会泄露本来面目,稀奇古怪,五颜六色,令人不解,隐隐约约显示了内心的不平衡,这是古老民族在所难免的——就像罗马郊外裂开大口的断层一样。

  这些人满不在乎的态度,潜伏着悲剧却喜欢嘲笑的若无其事的眼睛,有一种谜一般的魅力。但克里斯托夫没有心情来了解他们。他看见葛拉齐亚生活在这些人的圈子里,非常生气。他怪他们,他也怨她。他生她的气,就像生罗马的气一样。他看她的次数渐渐减少,他打算要走了。

  但是他没有走。虽然罗马使他生气,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意大利世界的吸引力。

  暂时,他是孤独的。他在罗马城里城外,走来走去。罗马的阳光,高悬的花园,荒郊的古迹,金光灿烂的海洋像围巾一般环绕着的城郊,渐渐向他揭示了这块土地令人心醉神迷的奥秘。他发誓不肯走一步路去看死人的纪念碑,假装不把古迹放在眼里,还嘀咕着说:除非死者来找他,他是不会去找死者的。不料死者居然来找他了,那是他在圣城高低起伏的土地上漫步时看到的。

  他无意中看到了在夕阳斜照下的红土广场,坍塌了一半的王宫拱门巍然屹立在深蓝色的穹窿之下,仿佛门后是个蓝光的深渊。他在辽阔的荒郊漫步,看到浑浊发红的第伯尔河仿佛滚滚而去的泥流——双层引水桥的遗迹却像洪荒时代古生物的巨大脊梁。团团乌云滚过蓝天。乡下人骑着马,用长竿子赶着一群珍珠灰色的长角母牛走过荒郊;在笔直的尘土漫漫的古道上,腿上裹着羊皮的牧人赶着一行行大大小小的驴子,在不声不响地走着。

  在遥远的天边,莎冰山脉展开了连绵不断的、庄严宁静的峰峦;在天宇另一边,看见的是古老的城墙,圣约翰教堂的正门,墙头的雕像清晰地显出了跳舞的侧影……一片寂静……骄阳似火……热风吹过平原……一个臂上雕着衣饰的无头石像受着野草波浪似的冲击,石像上有一条蜥蜴,心在懒洋洋地打着拍子,身子一动不动地痛饮着醉人的阳光。而克里斯托夫给太阳晒得头晕目眩(有时也给加斯特利酒灌得头昏脑涨),就在大理石碎片丛中的黑色土地上坐下,微微笑着,如梦如醉地沉浸在遗忘中,吸收着罗马平静而强烈的力量——一直等到黑夜降临。那时,他心情紧张,看到阳光落入悲剧的深渊,剩下一片送葬人的孤独,他就赶快走了……大地啊!火光闪闪的大地,热情奔放而又沉默无言的大地!你平静的外表下面埋藏了汹涌的怒涛,我还听得见罗马军团的号角呢。多少生命在你胸中激荡!多少欲望在你心中觉醒!

  克里斯托夫找到了心中燃烧着千年火炬的人物。在死者的骨灰下面还保存了火种。大家以为在马志尼闭上眼睛的时候,火已经熄灭了。不料死灰复燃,还是同样的火。但愿意看到火的人很少。因为它会打扰睡眠人的安宁。它是刺眼的光芒。光芒闪耀的人——是一些青年(最大的不超过三十五岁),一些自由的知识分子,他们的气质、教育、意见、信仰并不相同——但他们一致崇拜新生的火焰。党派的标签,思想的体系,对他们说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勇于思想”。要无拘无束,敢作敢为!他们粗暴地惊醒了本民族的迷梦。

  自从意大利在英雄们的号召下起死回生,政治上复活之后,经济上最近又复兴了。他们看到上层人物懒惰成性,胆小怕事,无所作为,精神萎靡,大言不惭,感到非常痛苦,就像受了侮辱一样。他们响亮的声音冲破了浓雾,要把几百年来积压在民族心灵上的华丽辞藻和奴隶道德都打个落花流水。他们吹进来的是毫不留情的现实主义和毫不妥协的真诚之风。他们有洋溢着智慧的热情,又有精力充沛的行动。

  有时,为了执行民族生命限制个人的纪律和任务,他们不得不牺牲个人的爱好和合理的主张,然而,他们最高的圣坛,最纯的热忱还是献给真理的。他们狂热而虔诚地爱真理。不顾对方的侮辱、诽谤、威胁,一个年轻的领导人①泰然自若地答道:“要尊重真理!我这是真心诚意、毫无怨恨地说的。我没有记住我受到过你们的伤害,也忘记了我会怎样伤害你们。但要真实!如果不是虔诚地、严格地、全心全意地尊重真理,就没有良心,没有高尚的生活,没有做出牺牲的可能,没有高超的人格。努力完成这个困难的任务吧。用虚伪对付别人,还没害人就先害了自己。你即使眼前占了便宜又有什么用?你的心成了无根之树,无本之木,悬在空中,你的土壤已经给谎言啃空了。我并不是把你们当成敌人来和你们谈判的。我们要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要超越我们的分歧。虽然你们口口声声盗用祖国的名义,但是还有比祖国更伟大的东西,那就是人类的良心。有些规律是你们不能违反的,否则,你们就不是意大利的好人了。你们面前只是一个追求真理的人,应该听听他的呼声。你们面前只是一个热烈期望看到你们的伟大淳朴,并且要同你们一起奋斗的人。因为你们愿意也好,不愿也好,我们总是和全世界热爱真理的人一起共同奋斗的。我们的结果(现在还不能预见),只要我们按照真理行动,就会印上我们共同的标记。人之所以为人,全靠这种了不起的本领,那就是寻求真理,发现真理,热爱真理,为真理而牺牲——真理啊!掌握了你的人就会呼吸到你健康的魔力!……”

  ﹛①指葛斯伯·泼莱索里尼,他当时是意大利“民族之声社”的领导人之一。﹜

  克里斯托夫头一次听到这段话的时候,仿佛听到了自己言语的回声,觉得这些人是他的兄弟。民族和思想的冲突,可能有一天会使他们互相斗争,混战一场;但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他们现在和将来都是属于人类大家庭的。他们和他一样明白这点,比他还早知道。他还不认识他们时,他们已经认识他了。因为他们早就是奥利维的朋友。克里斯托夫发现他朋友的作品——几本诗,几篇评论——在巴黎读的人很少,却译成了意大利文,而且是他们所熟悉的。

  后来,他会发现他们和奥利维之间在心灵上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批评别人的方式,完全是意大利独一无二的,扎根于民族思想的方式。他们在外国作品中寻找的,其实,只是他们的民族本性所愿寻找的东西;他们所采用的,往往只是他们不知不觉掺进去的自己的思想。他们是平庸的评论家,蹩脚的心理学家,即使在他们热爱真理的时候,他们满脑子还彻头彻尾是自己的思想和感情。

  意大利的理想主义总不能忘记自我,对北方超越自我的梦想不感兴趣;他们把一切归结为自我,自我的欲望,经过改头换面的民族自豪感。不管他们意识到没有,他们一直都为罗马工作。应该承认,几百年来,他们并没有含辛茹苦,为实现第三帝国而奋斗。这些漂亮的意大利人生来是宜于行动的,却偏偏只感情用事,一泄气就懒得行动;但情感一鼓起来,他们却飞得比别的民族更高,这只要看看他们恢复统一运动的先例就可以知道——这一阵大风又开始在意大利青年人中间吹起来了,不管他们属于什么党派:国家主义派、社会主义派、新天主教派、自由理想主义派,一切不屈不挠的意大利人都希望罗马帝国成为世界皇后,自己愿意成为罗马公民。

  首先,克里斯托夫只注意到他们慷慨大方的热忱,还有把他和他们联结起来的共同反感。他们互相了解,都瞧不起上流社会,克里斯托夫不喜欢上流社会是因为葛拉齐亚喜欢和它往来。而他们比他更恨这种谨小慎微的精神,无动于衷、委曲求全、滑稽可笑的做法,说话吞吞吐吐,思想模棱两可,在各种可能中寻找巧妙的平衡而不做出任何决定的作风。他们是踏踏实实、七拼八凑自学成才的,没有办法也没时间来做最后的加工,反倒乐意夸大他们天生的粗野,没有文化的乡下人说话有点刺耳的口气。他们说话只怕没人听,不怕引起反对。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毫无反应。为了唤醒民族的生命力,他们甚至不惜做头一批牺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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