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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八


  他们低声地用粗线条谈到过去的生活,说说停停。几个月以前,贝莱尼伯爵在一场决斗中送了命;于是,克里斯托夫明白:她和他在一起生活并不太幸福。她还死了一个孩子,就是最大的那个。但她并没有抱怨,总是避免谈到自己,总是转过头来问克里斯托夫,对他痛苦的遭遇表示亲切的同情。

  教堂钟响了。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晚上。生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她要他过两天再来。他觉得难过,因为她并不急于再见到他。在他心里掺杂着几分幸福,几分痛苦。

  第二天,她找了个借口,写了几句话要他来。这普普通通的话使他太高兴了。她接待的地方,这一回是在她自己的客厅里。只有两个孩子在身边。他瞧着他们,有一点不安,但更多的是温情。他发现那个女孩儿——年纪大一点儿的——长得很像母亲;他却不管男孩儿像谁。他们谈到天气、地方、桌上打开的几本书——他们的眼睛说的却是另外一种语言。他打算和她谈谈心里话。但来了一个她在旅馆里认识的女友。他看见葛拉齐亚亲切有礼地接待这位生客,似乎对两个客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感到苦恼,但又不能怪她。她提出一起去散步,他不得不答应;但有第三者在场,虽然是个年轻可爱的女人,也总有点碍事;而这一天就糟蹋了。

  他有两天没去看葛拉齐亚。这两天的生活只是等待见面的时刻。但见了面,还是不能谈什么真心实情。她对他好,但说话不出格。克里斯托夫流露了日耳曼人的多情善感,使她更加觉得难办,反倒本能地采取了相反的行动。

  他写的一封信感动了她。信中说生命太短!他们在生活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很远了!见面的时间不会太多,如果不抓住机会推心置腹,那不但是痛苦,而且几乎可以说是有罪。

  她回信很亲切,说在生活中受到过挫折,便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某种不信任感,养成了说话有保留的习惯,要改也改不掉;过分地表现自己,即使表现的是真心实意,也会使她反感,使她害怕。但她觉得这次旧友重逢实在难得,她也和他一样感到幸福,就请他去晚餐。

  他的心里洋溢着感激之情。在旅馆房间里,他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中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十年的孤独一下解脱了。自从奥利维死后,他一直是孤独的。这封信给他渴望情感的心灵带来了复活的声音。情感!他以为已经和自己无缘,不得不学会没有情感的生活!今天,他才感到多么需要情感,心中积下了多少爱!

  甜蜜而圣洁的一晚……虽然他们心里不想隐瞒,口里却说不出什么深情厚谊,但是他一弹琴,她用眼睛请他尽情吐露,他却带来了多少甘霖玉液啊!她惊奇地发现这个高傲激烈的人内心是多么谦卑。分别时两个人默默无言,紧紧握住的手说明他们的心紧紧合在一起,不会再得而复失了——天在下雨,没有一丝风。克里斯托夫的心在歌唱……

  她在这个地方只能再住几天,不打算推迟离开的时间,他既不敢求她延期,也不能埋怨她。最后一天,他们带着孩子,独自散步。刹那间,他心头洋溢着的爱情和幸福要泛滥了,正想打开闸门,她却做了一个温柔的手势,微笑着制止了他:“何必呢!你要说的,我都感觉到了。”

  在他们重逢的那条道路上,到了那个转弯的地方,他们坐了下来。她一直微笑,瞧着脚下的山谷;但她看见的,却不是山谷。他瞧着那张温顺的、让折磨留下了印记的脸;在密密的黑发中,到处都可以看到一根根银丝。他对这个沉浸在心灵痛苦中的肉体,感到既怜又爱的敬意。从时间留下的创伤中,到处可以看到忧伤的心灵——于是,他低声下气,战战兢兢,仿佛请求她格外开恩似的,向她要了……一根白发。

  她走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要他送。他不怀疑他们之间的友情,但她的保留态度使他不解。他在这个地方也住不了两天,就朝另外一个方向走了。他设法靠旅行和工作来分忧。他给葛拉齐亚写信。她要在两三个星期之后才回他一封短信,心情平静,既不着急,也没有不安。信使他痛苦,但他还是爱读信。他自知没有责备她的权利;他们的感情时间太短,是最近才恢复的。他唯恐得而复失。然而,她每封来信都流露出真诚的平静,可以使他放下心来。两个人是多么不同啊!……

  他们约好了秋后在罗马见面。若不是为了她,这次旅行对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多大吸引力。长期的孤独生活使他习惯于深居简出;他对没有意义的流动不再感兴趣,那只是今天有闲没事做的人才热衷于做的。他怕改变习惯会危害有规律的精神活动。再说,意大利对他并没有魅力。他对这个维吉尔的故国了解有限,只知道几个名声不好的“真实主义者”的音乐,以及对游历古国的文人墨客有启发的男高音歌曲。他对罗马不信任,有反感,因为先进的艺术家老听到守旧的学院派吹捧罗马的陈词滥调。

  最后,北方人在内心深处对南方人有根深蒂固的本能反感。至少,在北方人看来,南方人代表了自吹自擂的典型。只要一想到南方,克里斯托夫就会噘起嘴来,露出瞧不起的神气……不,他并不想充分了解这个没有音乐的民族——他就这样妄加评论说:“在今天欧洲的乐坛上,拉拉曼陀铃,唱唱音乐剧,大喊大叫,那算得了什么?”——然而,葛拉齐亚却属于这个民族。要见到她,克里斯托夫哪里不愿去,哪条路不愿走呢?只好闭上眼睛,等见面再说吧。

  闭上眼睛,他已经习惯了。多少年来,他内心生活的眼帘就一直是闭着的。到了晚秋,比以前更需要闭眼了。一连三个星期,雨都下个不停。然后,灰色圆帽似的浓云笼罩着瑞士湿淋淋、颤巍巍的山谷。眼睛已经失去了对阳光的记忆。要在心中找到潜伏的太阳能,一定先要使周围变成一片黑暗,闭上眼皮,走上地下的通道,深入到矿藏底层的梦境。在那里沉睡着昔日太阳的化石。但蹲在梦里过日子,要发掘阳光,那从梦中出来时,就会发现自己浑身发烧,弯腰驼背,膝盖僵硬,四肢变形,目光浑浊,眼睛看起来像夜里出没的猫头鹰。有好几次,克里斯托夫都含辛茹苦从矿床深处带来了他提炼的火种,给冻僵了的心灵带来温暖。但北方人的梦带来的是家庭的温暖。生活在家庭中并不觉得;你会喜欢那暖洋洋的沉闷空气,喜欢那半明半晴的朦胧光色,那昏昏沉沉的头脑中堆积如山的梦想。一个人有什么就会喜欢什么。应该知足才行!……

  走出阿尔卑斯山的屏障时,克里斯托夫迷迷糊糊地坐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看见纯净无瑕的天空和山坡上的流光,仿佛在做梦似的。在山的那一边,他留下了阳光陨灭的天空和朦朦胧胧的白天。变化来得这样突然,使他开始觉得惊多于喜。一定要过些时间,麻木的心灵才会渐渐松弛,打破那个囚禁它的外壳,摆脱过去的阴影。时间越来越接近中午,柔和的光线伸出软绵绵的胳膊来拥抱他。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痛饮着可餐的秀色,沉醉在目不暇接的美景之中。

  米兰平原。太阳是白天的眼睛,映照在蔚蓝的运河中,流水的网络穿过天鹅绒似的稻田。秋天的树木瘦骨嶙峋,轮廓鲜明,枯黄的树叶像一簇簇绒毛。这是达·芬奇画上的山景,阿尔卑斯山的雪光融入天外,高低起伏的橙黄、金碧、浅蓝,点缀着风雨欲来的天边。亚平宁山上的黄昏,顺着陡峭的山峰蜿蜒而下,弯弯曲曲,节奏交错重复,犹如法国南方的民间舞蹈——忽然,从山坡下吹来了吻一般的大海气息,还夹杂着橙香。海洋,拉丁的海洋,乳白的光辉中悬挂着片片白帆,仿佛在海上睡着了……

  到了海边一个渔村,火车停下来不走。旅客得到通知:由于下大雨的缘故,从热那亚到比萨的隧道塌了方,各班火车都要迟到几个小时。克里斯托夫买的是直达罗马的车票,这件倒霉的事使别的旅客怨声载道,却使他兴高采烈。他跳到月台上,利用停车的时间跑到海边去。大海太迷人了。他是这样入迷,过了一两个小时,听到火车呼啸一声又要开车,他却坐在一条小船里,眼看着车开走,反对列车喊道:“旅途愉快!”在明亮的海上,在明亮的夜里,他的小船随波逐浪,沿着矮小的冷杉树排列成行的海岬,任意漂荡。他在村子里住了五天,心情一直欢畅,就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忽然饱餐一顿。他如饥似渴的五官陶醉在灿烂辉煌的光明中……光明啊,地球的血液,生命的河流,你从我们的眼睛里、鼻孔里、嘴唇里、皮肤的千万毛孔里,渗入了我们的肉体,你对生命比面包还更重要——看到你脱下了北方的面纱,纯洁、热烈、赤裸裸的一丝不挂,不禁要问自己:以前没有你怎么能生活?同时不免要说:以后再活一天,也不能不想得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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