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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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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巴比有个年纪比她大一点的亲戚来看她;他担任在教堂看门的职务;在做礼拜的时候,可以看到他在教堂门口站岗,臂上挂了白底黑条还带银缨的袖章,手拿一根上端弯曲的藤杖。他的本行是做棺材,名叫萨米·维兹希,个子又高又瘦,背有点驼,脸刮得干干净净,像乡下的老人一样严肃。他很虔诚,对本教区的流言蜚语,比谁都清楚。巴比和萨米打算结婚。他们欣赏彼此认真的性格,踏踏实实的信仰,还有不怀好意的居心。但他们并不忙于做出决定;他们还在慎重地观察对方——最近这些日子,萨米来得多了,从不先打招呼。 安娜每次走过厨房,总从门上的玻璃看得到萨米坐在炉边,巴比在几步以外缝补。他们随便谈什么话,外面都听不到声音。只看得见巴比心花怒放的面孔和动个不停的嘴唇,萨米的大嘴笑得起了皱但却没有张开,这种笑容真怪,喉咙里没有声响,房子似乎是静静的。安娜一走进厨房,萨米就恭敬地站起来,一直站着不说话,要等她走了才坐下。巴比一听见开门声,马上住口,假装谈的是没有关系的事,低声下气地对安娜露出了笑容,听候女主人吩咐。安娜猜想他们是在谈她,但她瞧不起这两个人,不屑于偷听他们的话。 安娜识破了撒灰的诡计之后,第二天走进厨房,一眼就看见萨米拿在手里的,正是她夜里用来抹掉脚印的小扫帚。那是她从克里斯托夫房里拿出来的,直到这一片刻,她才猛然记起她忘了物归原处,而把扫帚带到自己房里来了,给巴比的尖眼睛抓住了把柄。这两个家伙已经猜到了扫帚的来龙去脉,把故事还了原。安娜装作若无其事。巴比顺着女主人的目光一瞧,假惺惺地微微一笑,解释说:“扫帚坏了;我要萨米修一下。” 安娜懒得揭穿这粗制滥造的谎话,甚至装作没有听见;她看了看巴比在干什么,说了两句,就不动声色地走了出来。但门一关,她再也摆不出什么架子了,不禁藏在过道的角落里听他们说什么——她不是万般无奈,绝不肯干这等事——但只听见短短的一阵咯咯笑声,然后,又是窃窃私语,声音低得简直听不清楚。但是安娜心慌意乱,以为听到了她害怕听到的话,她想象他们谈的是这次狂欢节的化装表演,哇哩哇啦的闲言碎语。他们当然会把撒灰的事当作一段插曲……她很可能是听错了;但她半个月来一直担心当众出丑,神经紧张到了病态的地步,她不断地把不确定的事当作可能的,甚至是确定的事。 从这时起,她的决心就下定了。 当天晚上——就是封斋节前的星期三——布劳恩到离城二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出诊去了,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回家。安娜没有下楼吃晚餐,待在房里。她选定了这一夜执行她暗自打定的主意。但她决定一个人执行,不告诉克里斯托夫。她瞧不起他,心里想:“他答应了。但他是个男人,自私心重,答应了也不算数。他有他的艺术,很快就会忘了。” 再说,在这个狂热而不投井下石的女人心里,对她的伙伴也有一点怜悯之意。但她太要强太热情了,不肯承认。 巴比对克里斯托夫说:她的女主人要她代致歉意,她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克里斯托夫只好一个人吃晚餐,巴比在旁边监视他,唠唠叨叨说些烦人的话,想要引他开口。她过分热心地为安娜道歉,克里斯托夫虽然很容易相信别人的好心好意,也不得不防她几分了。他正打算利用这个夜晚和安娜作一次决定性的谈话。他也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他并没有忘记那个可悲的早晨他们共同做出的诺言。如果安娜提出要求,他是准备践约的。但他也看出了双双自杀的荒谬性,死并不能解决问题,反把痛苦和耻辱都转移到布劳恩头上。他想,最好是两个人分开,最好的是他再走一次——至少可以看看他离开她之后有没有勇气活下去,在经过上次徒劳无功的考验之后他怀疑自己了;但他又想:即使他受不了第二次考验,那时再一个人采取极端措施,也为时不晚。 他希望晚餐后能偷空上楼,到安娜房里去。但巴比一步也不离开。平时,她早干完了活儿;这一晚,她在厨房里洗东西,老也洗不完;等到克里斯托夫以为摆脱了她,她却又打主意要整理过道上的壁橱,而过道正是通到安娜房里去的。克里斯托夫看见她稳如大山似的坐在一个凳子上,明白她已经落地生根,整个晚上不会动的了。他气得要命,恨不能把她同那成堆的盘子摔掉;但他按捺住了,请她去问问女主人身体怎样,他能不能去看看她。巴比去了,回来时不怀好意地瞧着他,得意地对他说:太太身体好些,她要睡觉,请不要去看她。克里斯托夫又恼火又不安,想看书也看不下去,就回房里去了。巴比暗中留意,一直等到他熄了灯,方才上楼,还不放心,故意让房门半开,好听屋里的动静。可惜她一上床就睡着了,睡得这样熟,连打雷也吵不醒,好奇心也不起作用,一直要睡到天大亮。这对谁也不是秘密。她的鼾声连楼下都听得到。 克里斯托夫一听到熟悉的鼾声,就到安娜房里去。他非和她谈谈不可。焦急不安使他的心七上八下。他走到门口,转动门钮,但是门闩上了。他轻轻地敲门,没人搭理。他把嘴贴在锁孔上,低声请求,然后,更加迫切,但是里面没有动静,没有声息。他心里想:安娜睡着了,但想也不管用,心里还是急得要命。他拼命要听,把脸贴在门上,闻到一股气味似乎从门缝里钻出来;他弯下腰去,再仔细闻闻,这才发现是煤气。他的血都凉了。他使劲儿推门,也不怕吵醒巴比,但门不开……他明白了:安娜卧房隔壁有个盥洗室,室内有一个小煤气炉,她一定是打开了煤气龙头。非撞开门不可;克里斯托夫虽然心慌意乱,头脑倒还清楚,想起了千万不要惊动巴比。他悄悄地用力推一扇门。 门很结实,关得又紧,只是枢纽咯吱响了一下,动也不动。安娜的卧室另外有扇门通到布劳恩的小书房。他赶快跑去。书房门也上了锁;还好锁装在门外边。他要设法取下来,但不容易。先得撬掉木门上的四个大螺丝钉。他身上只有一把小刀;什么也看不清,又不敢点蜡烛;怕引起煤气爆炸。他只好靠摸索,总算把小刀转动了一个螺丝头,又转了一个,刀尖断了,还割了手;螺丝钉似乎长得要命,老也拔不出来;这时,他又着急又发烧,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想起了一件童年的往事:他仿佛回到了十岁的时候,家里罚他关在黑屋子里,他却撬开门锁逃了出来……最后一个螺钉撬出来了。门锁也取下来了,窸窸窣窣地落下了些木屑,克里斯托夫冲进房去,跑到窗前,打开窗子。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克里斯托夫在家具中间碰碰撞撞,在黑暗中找到了床,再摸摸索索,才碰到安娜的身子。他颤抖的手摸到了被单下一动不动的两条腿,再往上摸到了她的腰身:安娜坐在床上,浑身哆嗦。她还没有开始窒息,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关不紧的门和窗子都透风。克里斯托夫把她抱在怀里。她气得挣开了,喊道:“走开!……啊!你来干什么?” 她打他;但感情激动,筋疲力尽地倒在枕头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啊!啊!一切都得从头来过了!” 克里斯托夫抓住她的双手,吻她,怪她,说些又温存又厉害的话:“死!一个人死,没有我做伴!” “啊!你!”她痛苦地说。 她的语气是说:“你,你是要活的。” 他对她不客气了,要用暴力来对付暴力,用意志来战胜意志。 “你疯了!”他说,“你难道不明白这样会把整个屋子都炸掉吗?” “我就是要这样。”她气呼呼地说。 他力图唤醒她宗教上的恐惧,这一下才触动了她的心弦。他刚击中要害,她就叫了起来,要他住嘴。他却毫不客气地说下去,以为这是恢复她求生意愿的唯一办法。她不再说话了,只是一边抽搐,一边打嗝。等到他一说完,她就用发泄愤恨的语气说:“你现在满足了吧?你干的好事!你叫我无地自容了。现在,叫我怎么办呢?” “活下去。”他说。 “活下去!”她叫起来,“难道你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吗?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他问:“什么事?” 她耸了耸肩膀:“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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