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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但是这个人虽然看得非常清楚,并且厌恶政治行动所需要的正常手段,却对革命存有幻想。他明知是幻想,偏偏却丢不开。这是他这个民族令人难以理解的神秘感。一个人不能毫无报偿地属于西方的一个伟大民族,这个民族先破后立,立后又破——跟思想、跟生命赌博,经常破旧立新,不惜以鲜血为赌注。

  克里斯托夫没有这种世代相传的救世主义精神。他身上日耳曼民族的血液太浓了,欣赏不了革命的观念。他认为人是不能改造世界的。多少空论,多少空话,多少毫无用处的夸夸其谈!

  “我不需要发动革命,”他说,“——或者空谈革命——才能证明我有力量。我尤其不需要像那些胆大的年轻人一样推翻国家来恢复王权,或者建立什么救国委员会来保卫我。这真是个怪念头!证明自己有力量吗?我会保卫自己。我不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我喜欢必要的秩序,我尊重支配宇宙的规律。但在我和规律之间,用不着中间人。我的意志会下命令,也会服从。你们一开口就谈你们的古典文学,为什么不记得你们古典作家高乃依说的话:‘我一个人已经够了!’你们希望有个主子,就是在掩盖奴才的弱点。力量好像光明,只有瞎子才看不见!有力不在多言,不在高谈阔论,不在逞强施暴,就像草木向阳一样,只要你有力量,所有弱者的心灵都会转过来向着你……”

  他虽然说不能浪费时间去讨论政治,其实,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不问政治。作为艺术家,他为社会苦难而感到痛苦。在他暂时缺乏热情的时候,他也会向周围看看,问自己在为谁作曲。看到那些支持现代艺术的可怜虫,那些疲惫不堪的精英分子,那些中产阶级的业余爱好者,他不由得不想:“为这些人工作有什么好处?”

  其实,并不是没有出色的人才,既有文化修养,又对艺术敏感,甚至并不是不能欣赏新生的或古老的——新老都是一样——高雅情操。但他们厌倦了,人太聪明,生命力却不足,不相信艺术的真实性;他们只对娱乐发生兴趣——无论是音响或思想构成的娱乐;他们多半俗事缠身,习惯于忙这忙那,其实,没有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他们几乎不可能深入到艺术的核心;艺术对他们说来没有血肉,只是文字。

  他们的评论家建立了一套狭隘的理论,说明他们不可能走出业余爱好的圈子。偶尔有人能同艺术的和声发生共鸣,他们又受不了,他们已经脱离了人生的正轨。不是神经病就是瘫痪症。艺术到这个病院里来能做什么呢?——然而,在现代社会里,不可能没有这些病态的人,因为他们有金钱和报馆;只有他们才能保证艺术家的生活。因此,艺术家不得不委曲求存,自愿供人消遣取乐——不是消愁解闷,就是增加新愁——在世俗的晚会上,在一些冒充高雅的听众和不胜厌倦的知识分子当中,不得不献出他震动心弦的艺术,吐露内心秘密的音乐来。

  克里斯托夫要找真正的听众,那些相信艺术的情操就像生活中的情感一样,能用纯洁的心灵来感受的群众。他模模糊糊地受到一个未来的新世界——平民大众——的吸引。童年的往事,对高弗烈特舅舅和穷人的回忆,向他显示了深刻的内心生活,和他分享了音乐的神圣粮食,使他相信他真正的朋友是这方面的人。就像其他天真的青年一样,他对人民的艺术,人民的音乐和戏剧抱有很大希望,但对人民,他并下不了定义。他期待革命有可能更新艺术,自认对社会运动感兴趣的就只有这一点。他这是在欺骗自己:他的生命力太充沛了,怎能不受吸引去参加当时最有生命力的行动?

  在这些人当中,他最不感兴趣的是中产阶级的理论家。这些树上结出来的果子往往是干巴巴的:生命的液汁都凝固成思想了。这些思想是克里斯托夫搞不清楚的。即使是他自己的思想,如果僵化成了一套理论,他也并不喜欢。他瞧不起支持强者或弱者的理论家,自己只和和气气地置身局外。在喜剧中,最不讨好的角色是夸夸其谈的人。观众不但喜欢给人好感的角色,甚至觉得反派人物也比空谈的人好。在这一点上,克里斯托夫和群众一致。空谈社会问题在他听来实在乏味。

  但他喜欢观察别人,不管是已经相信还是愿意相信的人,不管是已经上当还是情愿上当的人,不管是打家劫舍的强盗还是给人剪毛的绵羊,都是一样。他的同情心里容得下有点可笑的好人,如胖子卡纳。他们的平庸不会使他像奥利维一样不愉快。他观察他们大家,关心中有几分亲热,有几分嘲笑;他以为自己在台下看戏,不知不觉却上台了。他以为自己只是看客,在看风头,不料他却已经卷入滚滚风烟之中了。

  社会剧是双重的戏。知识分子演的是喜剧中的喜剧,人民群众是不太爱听的。真正的戏是群众主演的。那可不容易看懂;群众也看不清自己的面目。戏剧变化莫测,出人意料。

  不只是说话太多,行动太少。不管中产阶级还是平民百姓,法国人都喜欢开口说话,张口吃面包。不过大家吃的面包不同。有些高雅的话是给讲究的舌头品尝的,有些营养丰富的却是填饱肚子的。即使是同样的话,揉出来的面包也不一样,色、香、味都不同。

  奥利维头一回参加群众集会就尝到了这种面包的滋味,觉得倒了胃口;话都哽在喉咙管里,吞不下去。思想平淡无奇,语言粗野无味,空洞的理论,幼稚的逻辑,抽象的概念和具体的事实没有联系,就像调制得不好的蛋黄酱,吃得叫奥利维作呕。语言不干不净,却没有群众说话那股生龙活虎的劲头来弥补。都是报纸上的陈词滥调,破衣烂衫,中产阶级旧货铺的陈年词典中拣出来的。奥利维尤其觉得奇怪的是说话不简朴。他忘了文字的简朴不是天然的产品,而是经过精英分子的努力,千锤百炼才取得的。

  城市平民不会简朴,他们老是喜欢找华丽的字眼。奥利维不懂这些夸张的语言对听众能起的作用。他没有开这种语言之门的钥匙。我们把另外一个民族的语言叫作外语;但在同一个民族中,有多少个社会阶层,几乎就有多少种语言。只对少数上层阶级来说,语言才有古老的传统意义;对其他人说来,语言代表的只是他们自己和他们集体的经验。有些文字是上层阶级认为低级下流、已经废弃不用的,就好像一所空房子,旧主人搬走后,又搬来了新人。你要认识新主人吗?那就请到房子里来吧。

  克里斯托夫就进去了。

  他和工人接上了头,那是一个在国有铁路公司工作的邻居牵的线。邻居四十五岁,个子小,看起来比实际上老,头顶秃得难看,眼睛陷得很深,脸颊凹了下去,鹰钩鼻子大得突出,嘴倒显得聪明伶俐,耳朵七皱八裂,五官都未老先衰。他名叫阿西德·戈蒂叶,不是平民出身,而是中产家庭的低级阶层,他家为了这个独生儿子的教育,把不多的家产都用完了,但他还是没有完成学业。年轻的时候,他在国有公司里找到了一个差事,这在贫穷的中产阶级看来似乎是救了命,其实,是要了命——活生生地变成死沉沉的。他犯了一个错误——这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通病——和一个漂亮的女工由恋爱而结了婚,但不久之后,她本来的庸俗面目就暴露无遗了。她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他当然得养活这一家人。

  这个聪明人费尽了心机想完成自己的教育,却被贫穷捆住了手脚。他感到自己身上潜在的力量要被艰难的生活窒息死了,却又不肯低头。在家里或公司里,他都不得安身。他是个记账员,整天干着机械的工作,同一间办公室的同事都俗里俗气,啰里啰唆;他们说些无聊的话,骂骂上司,算是对失意的生活出一口气。他们也嘲笑他,因为他不聪明,不会把他求知的打算藏在心里。他一回家,看到的又是没有趣味,只有难闻气味的房子。一个脾气急躁、爱吵爱闹的妻子,她不了解他,不是说他懒,就是骂他傻。他的孩子们一点也不像他,而像他们的母亲。难道这一切能算公平吗?能算公平吗?多么失望,多么痛苦,没完没了的烦恼,枯燥无味的职业,使他从早到晚得不到一小时安宁,一小时清静,磨得他筋疲力尽,要得神经病了。

  为了忘掉苦恼,最近他就喝起酒来,这一下更完蛋了——克里斯托夫看到这个悲剧式的命运,不由不感到震惊:一个不完整的性格,没有足够的教养,又没有艺术趣味,然而,生来是该做大事的,却被不幸的命运压倒了。戈蒂叶立刻抓住克里斯托夫,就像快要淹死的弱者抓住一个游泳强手一样。他对克里斯托夫既有好感,又很羡慕。他带他去参加群众集会,去见了几个革命党的领导人,他是因为对社会不满才结识他们的。他是个没成功的贵族。要他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那会痛苦得要他的命。

  克里斯托夫比他平民化得多——尤其是因为没有人逼着他去当平民——所以反而对集会感兴趣。演讲听起来也好玩。他并不像奥利维那样觉得讨厌;也不觉得语言可笑。对他说来,夸夸其谈的人都不相上下。他瞧不起口若悬河的人。他懒得去了解那一套修辞学,却通过讲话人和听讲人的感觉得到心灵交流的音乐。讲话人如果能引起听讲人的共鸣,他的力量就会增加一百倍。开始,克里斯托夫只注意讲话的人;由于好奇,他认识了好几个。

  对群众影响最大的是加齐米·育西哀——他个子瘦小,头发深色,脸孔苍白,年纪少则三十,大也不过三十五岁,像蒙古人,体弱多病,眼睛有时放出火光,有时又冷冰冰,头发稀稀疏疏,胡子却尖尖的。他的力量不是来自他那做作的、兀突的和言语不协调的姿态——也不是来自他那嘶哑叫喊、过分强调的语言,而是来自他这个人,来自他发散出来的强烈信心。他似乎不容许别人和他有不同的意见;由于他表达的正是他的群众希望表达的思想,所以他们一拍即合,毫无困难。他对他们三番五次,甚至重复十次他们想听的话,毫不疲倦,就像敲钉子似的,同一个钉子敲来敲去,如疯如狂,坚持不懈,群众也照样敲个不停,一直敲到钉子嵌进肉里去了——除了个人的影响以外,他过去所受的重重政治迫害也提高了他的声望,增加了工人对他的信心。他显出了不屈不挠的精神;但有眼力的人看得出来,他内心积淀着年深月久的沉重疲乏,对拼命挣扎的厌倦,对命运的愤恨。

  他每天消耗的生命都是支出大于收入。从童年时代起,他就受到工作和苦难的折磨。他干过各种活儿:玻璃工、白铁工、印刷工;他的身体搞垮了,得了肺病,使他对自己和对事业都感到一阵阵的灰心丧气,一阵阵的兴高采烈。他的激烈有几分出于心机,有几分出于病态,有政治的成分,有脾气的成分。他好歹都是自学成才的。有的科学,社会学,还有他干过的行当,他懂得很多;其他许多东西,他又懂得很少;不管懂得多少,他都一样信心十足;他有他的理想世界、公正的观念,也有他的愚昧无知、讲求实际的精神,还有他的偏见、经验,对资产阶级社会的猜疑和仇恨。但他并不因此而对克里斯托夫不好。看到一个知名的艺术家来找他,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生来是做领导的那种人,不管做什么事,对被领导的工人都是不客气的。他虽然口口声声要平等,其实,他只要和上级平等,却不愿同下级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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