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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


  “天呀!做好人吧,脱掉自私的紧身衣,呼吸吧,热爱生命,热爱光明,热爱自己浅薄的工作,自己植根的那一角土地吧!如果不能扩大广阔的天地,那就尽力往高处、深处发展,就像土地狭窄地方的树木向太阳长一样!”

  “对。先要彼此相爱。男人要能感到是女人的兄弟,而不是她的俘虏,女人也不该是男人的战利品!如果男女双方都能脱下骄傲的外衣,每人少为自己着想,多为对方着想,那就好了!……我们都是弱者:让我们互相帮助吧!不要对失败者说:‘我不认得你了。’要说:‘勇敢点,朋友。我们会摆脱困难的。’”

  他们不说话了,面对壁炉坐着,小猫蜷在他们中间,都一动不动,仿佛给火光吸引住了。炉火快要熄灭,吐出的火舌像翅膀似的扑通扑通,火光抚摩着亚诺太太纯洁的脸庞,脸色由于不常见的内心激动而显得红润了。她感到惊讶:怎么会这样向人家交心。她从来没讲过这么多话。以后恐怕也不会讲了。

  她把手放在克里斯托夫手上说:“你们拿孩子怎么办呢?”

  从一开始,她就在想这个问题。她谈呀,谈呀,简直成了一个多嘴女人,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其实,她想的只是这个问题。克里斯托夫一开口,她心里就编起故事来了。她想到这个给母亲抛弃了的孩子,想到抚养他的乐趣,已经有幻想和爱情在这颗幼小的心灵周围织起一张网来了。但她对自己说:“不对,我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

  但想抚养孩子的念头太强烈了,怎么也压不下去。于是,她就谈呀,谈呀,而她不说话的内心却沉浸在一片希望之中。

  克里斯托夫说:“当然,我们想到过这个问题。可怜的孩子!但奥利维也罢,我也罢,都没有能力抚养他。一定要个女人来照顾才行。我想,也许有个女朋友愿帮我们……”

  亚诺太太几乎透不过气来。

  克里斯托夫说:“我正要来和你谈这件事。就在那个时候,碰巧赛西尔来了。她一知道情况,一眼看见孩子,就激动得不得了。她显得那样高兴,对我说:“‘克里斯托夫……’”

  亚诺太太的心都不跳了;她听不到下面说的是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她想喊叫:“不,不,把孩子给我!……”

  克里斯托夫还在说。她听不见他说什么。但她努力克制自己。她想起了赛西尔对她诉说的衷情。于是,她心里想:“她比我更需要孩子。我还有亲爱的亚诺……还有我的事……再说,我年纪比她大……”

  于是,她微微一笑说:“那好。”

  但壁炉里的火熄灭了,她脸上的红光也消失了。她满脸倦容,只剩下了平常的无可奈何的好意表情。

  “我的好朋友骗了我。”

  在这种思想压力之下,奥利维一蹶不振了。克里斯托夫好心好意用粗暴的方式来使他的心灵震动,但是徒劳无功。

  “有什么办法呢?”他说,“朋友骗了你,这是天天都有的事,是对你的考验,就像同疾病、贫穷、愚昧做斗争一样,一定要武装起来才能对付。如果你顶不住,那一定是个可怜虫。”

  “唉!我就是一个可怜虫。我不想冒充好汉……只是个可怜虫,不错,我需要温存体贴,得不到就会死。”

  “你的生命并没有完:还有可以爱的人呢。”

  “我对谁也不再相信。不再有朋友了。”

  “奥利维!”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虽然我有时对什么都怀疑……包括对自己……但不包括你。你是个强者,不需要别人,也用不着我。”

  “她更用不着你。”

  “你太狠心了,克里斯托夫。”

  “我亲爱的小朋友,我对你粗暴;是为了要你反抗。该死!为了一个玩弄你的女人,牺牲互相爱护的朋友,牺牲你的生命,那值得吗?”

  “爱我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爱的是她哟!”

  “工作吧!你从前不是对工作有兴趣……”

  “……不再有兴趣了。我太疲倦。我仿佛已经脱离了生活。一切都显得遥远、遥远……我看得见,但不明白……想想看,有些人每天都毫不厌倦地重复钟表式的机械生活,无聊的工作,报纸上的争论,追求可怜兮兮的欢乐;有些人热情支持或者反对一个内阁,一本作品,一个明星……唉!我看我真老了!我对任何人都不恨,都不埋怨,只觉得一切都无聊。我感到生活空虚……写作吗?为什么写?谁了解你?我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写作,为一个人而生存……现在一切皆空。我累了,克里斯托夫,累了,我只想睡觉。”

  “那好,睡吧,我的小朋友!我来照顾你。”

  但奥利维怎么也睡不着。啊!要是一个人痛苦的时候能睡上几个月,一直睡到痛苦消失了,生活更新了,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那多好!但这不可能;他也不愿意。对他说来,最难受的痛苦,是剥夺了他痛苦的权利。奥利维像个发高烧的病人,却靠着高烧过日子。真正的高烧每天按时发作,尤其是晚上,从光线开始暗下去的时候起。其余的时间,他高烧得魂飞魄散,受到爱情的毒害,受到往事的折磨,翻来覆去抓住同一个念头不放,好像一个傻瓜嘴里老在咀嚼却吃不下去,脑子里的思想都给唧筒吸住了,只有一个一成不变的念头。

  他不像克里斯托夫有办法诅咒自己的痛苦,老实不客气地骂使他痛苦的女人。他看得更清楚,更公平,知道自己也有责任,痛苦的不止他一个:雅克琳也是个牺牲品——是他的牺牲品。她把自己交给他了,他做了什么事呢?如果他没有力量使她幸福,为什么要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呢?她当然有权利挣断绑得她遍体鳞伤的绳索。

  “这不能怪她,”他心里想,“要怪我自己。我爱她不得法。然而,我是很爱她的。但我不知道如何去爱她,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使她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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