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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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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假装根本瞧不起有报纸做后台的艺术家;他们讨厌捧场拍马的人,他们拒绝接受波斯国王的礼物,因为国王没把礼物送给他们。有人贬低克里斯托夫;有人用怜悯来淹没他。有人竟怪到奥利维头上来了——那都是他的同事——他们怪他倔强,不屑与他们为伍——说句老实话,与其说他是瞧不起他们,不如说他是喜欢孤独。令他们最不能原谅的,是他把他们当作有一个不多,缺一个不少的人。有几个人甚至说他是为了本身的私利才给《大日报》写文章的。也有人假装为克里斯托夫说话,怪奥利维不该把这个软弱的空想家带到巴黎这个繁华世界的市场上来,因为他没有武装,对付不了生活——而这是指克里斯托夫!所以注定了要遭灭顶之灾的。他们说这个人没有天才,但若顽强工作,命运也许倒会好些,现在对他烧香膜拜,用蹩脚的香烟熏得他疯头癫脑,岂不是毁了他的前途!这真太可惜了!为什么不让他默默无闻,苦苦工作,过一年算一年呢? 奥利维本来可以回答他们:“你们说得好听。要工作,一定要吃饱。谁给他面包呢?” 不过这话难不倒他们。他们会自命清高地答道:“这是小事。人总是要吃苦的。” 当然,只有吃饱了的上流人才会提出这种淡泊的理论。有一个不懂事的人去求一个百万富翁资助一个穷得要死的艺术家,富翁反驳说:“音乐家饿得要死,不是照样出了个莫扎特吗?” 如果奥利维对他们说莫扎特的要求不高,不过是要生活而已,而克里斯托夫却是一定要活下去的,那他们一定会认为奥利维真不识趣。 克里斯托夫对这种吃饱了肚子,说长道短的人厌烦透了。他想他们会不会一直说下去——还好过了两个星期,事情就算完了。报纸不再谈他。不过他已经出了名。人家提到他的名字,不再说他是:“《大卫曲》或《卡冈都亚》的作者?” 而是说:“啊!对的,《大日报》上登过的人!……” 他成了名人了。 奥利维一看见克里斯托夫收到这么多的信,而他自己也沾光收到不少,就知道他的名声多大;歌剧剧本的作者,音乐会的承办人,都来拉生意,最新的朋友往往是最初的冤家对头,现在来拉关系,还有社交界仕女的请帖。报纸也来征询他的意见:关于法国人口减少的问题,关于理想派的艺术,关于女人的胸衣,关于脱衣舞等等——还问他是不是相信德国正在衰退,音乐已经走上末路等等。他们两个人看了一起大笑。但笑归笑,克里斯托夫这个粗人居然接受赴宴的邀请了!奥利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也去?”他说。 “我也去。为什么不?”克里斯托夫发牢骚似的回答,“你以为只有你能去看漂亮的太太?该轮到我了,小伙计!我要去玩玩!” “去玩玩?我可怜的老朋友!” 事实上,克里斯托夫在家里关得太久了,忽然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要出去走走。再说,尝尝新得到名声的滋味,自然也会感到快活。但他一去参加晚会,又觉得无聊透顶,发现场面上的人都是傻瓜。等他回来之后,偏又逞强好胜,要对奥利维说晚会好。他去看人,但一家从来不去两回;他找些离奇的借口,说时满不在乎,只要不再去就行。奥利维也觉得他不成话,克里斯托夫却哈哈大笑。他去“纱笼”不是为了提高声望,而是为了充实自己生活的储备,他把人家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形形色色的声音和面貌,都存放在他的博物馆里,因为一个画家总得定期更新自己的调色板。音乐家不能只吸收音乐的营养。一句话的声调,一个动作的节奏,一张笑脸的和谐,比一个同行的交响乐更能启发他的音乐感。可惜“纱笼”里的面目和心灵的交响乐,和他同行的音乐一样平淡乏味,缺少变化。各人都有自己的老套,已经都僵化了。一个漂亮女人的微笑,装模作样的姿态,都和巴黎的曲调一样呆板。男人比女人更没有趣味。在意志消沉的影响下,旺盛的精力衰退了,独特的性格软化了,消失了,速度快得惊人。 克里斯托夫在艺术家当中碰到的行尸走肉,简直多得不胜枚举:有一个年轻的音乐家,精力充沛,才华横溢,但给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听惯了讨好的话,几乎要窒息了,却还自以为得计,正在蒙头大睡。二十年后他会怎么样呢?那只消看看“纱笼”另外一个角落里老态龙钟的大师就够了,他功成名就,是各家学院的院士,已经登上了顶峰,看来似乎不再担惊受怕,用钱也不必精打细算了,但他却见人就卑躬屈膝,害怕舆论、权势、报纸,不敢说心里话,其实,心里已经不再思想,人也不再存在,就像一头驴子在炫耀自己的骨头架子一样。 在这些曾经伟大或可能伟大的艺术家和才子背后,可以肯定有一个女人在折磨他们。不管她们傻不傻,爱他们还是爱自己,她们都很危险;女人越好,危险越大:因为她们一定会用不适当的感情来毁掉艺术家,她们好心好意地要天才成为家庭妇男,降低水平,修剪枝叶,耙平刮净,浓妆艳抹,一直等到天才适合她们的口味,和她们一起虚荣、庸俗,并且和她们圈子里的人一样平凡,才肯善罢甘休。 虽然克里斯托夫只是这个圈子里的过客,也看到危险了。不止一个女人要把他拉进“纱笼”,服侍她们;对勾魂摄魄的微笑,克里斯托夫也不能完全不上钩。好在他还清醒,看见现代女妖周围的人都改头换面了,他才逃脱了危险。他并不想做美女喂养的火鸡。假如追求他的女人少些,危险反而更大。现在大家都相信他们中间有个天才,按照惯例,他们就拼命要消灭他。这些人只有一个念头:见花就摘,插进瓶里——见鸟就捉,关进笼中——见人自由,就奴化他。 克里斯托夫有一阵子心烦意乱,但等到心一定,立刻就打发他们滚开。 命运总是和人开玩笑的。对于满不在乎的人,命运偏偏网开一面,让他通过;对于小心在意、提心吊胆、心中有数的人,反倒不让他漏网。因此,落入巴黎陷阱的不是克里斯托夫,而是奥利维。 他沾了朋友的光:克里斯托夫的名声光芒四射,也落到了他身上。他现在比以前出名了,并不是因为六年来他写了多少文章,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克里斯托夫。因此,人家邀请克里斯托夫,同时也邀请他;于是,他就陪着朋友,好心好意地怕他出事。大约是他太专心为朋友了,结果反而没有顾到自己。爱情的风吹过他的身上,就把他吹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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