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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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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假如我是法国人,我会用音乐来勾勒你们描写的人物……(你要不要我用音乐的铅笔来给坐在花园里丁香花下的少妇画个素描?)……我可以把你们的司汤达改写成弦乐四重奏……你们是欧洲的第一个民主国家,却没有平民戏剧、平民音乐。啊!如果我是法国人,我会用音乐来表现你们的大革命:七月十四,八月十日,瓦尔米之战,攻下巴士底狱的联欢会,我会用音乐来描写平民!并不是用瓦格纳那种喊口号的冒牌方式。我要的是交响乐,合唱,舞蹈。不要空谈!我听厌了。长篇大论免开尊口!要大笔一挥,用交响乐和大合唱画出广阔的景色,荷马式的史诗,《圣经》式的神话,光明的天、地、水、火,鼓舞人心的狂热,天性本能的推动,一个民族的命运,音乐节奏的胜利。节奏是世上的帝王,对百万生灵发号施令,叫千军万马出生入死……音乐到处都有,音乐无所不在! “如果你们是音乐家,你们每一次公共集会都可以有自己的音乐,你们的官方仪式、工人大会、学生大会、家庭团聚,都可以有自己的音乐……不过,如果你们是音乐家,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创造纯音乐,没有一定目的、没有一定用途的音乐,如果说有用处,那只是给人温暖,使人呼吸得更自由,生活得更美好。创造自己的阳光吧!……(这句话要用拉丁文应该怎么说?)……你们的雨下得够多了。我听你们的音乐得了感冒。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楚。快点灯吧!……你们怪意大利的‘肮脏货’侵入了你们的戏院,征服了你们的听众,把你们赶出了大门?这都要怪你们自己!听众厌倦了你们衰退的艺术,萎靡的和声,卖弄学问的对位法。他们要走向生活,不管生活是不是粗俗——生活!你们为什么要脱离生活呢?你们的德彪西是个大艺术家;但是他对你们不利。他是你们麻木不仁的助产士。你们需要的却是猛然惊醒。” “难道我们需要施特劳斯?” “那也不是。他会叫你们吃不消。一定要有我们德国人的胃口才能漫无节制地喝这种烈性饮料。甚至我们自己也消受不了……比如,施特劳斯的《莎乐美》……那是一部杰作……但我却不愿写这样的作品……我想起了可怜的老祖父和高弗烈特舅舅,他们谈到音乐艺术的时候,口气是多么尊敬,心情是多么感动!……一个人有了神明的力量,却是这样用法!……像是一颗火光熊熊的流星!像是一个犹太婊子。可悲的淫荡无度、放纵兽性的情欲。杀人,强奸,乱伦,犯罪,狂暴的叫嚣响彻了德国堕落的心灵……而你们呢,却是寻欢作乐的自杀,一阵一阵的抽搐,发出了法国堕落的悲叹哀鸣……一个是野兽;一个是猎物。人在哪里呢?……你们的德彪西是一个趣味太高的天才,而施特劳斯却是一个恶魔。头一个淡而无味,第二个吓死人。一个是芦苇丛生的银色池塘,发出了狂热的异香。另一个却是污泥浊水的激流……啊!在这飞溅的白沫下面滚滚而来的,是感情的垃圾,低级的意大利风格和新式的梅亚贝尔发出的怪味!……可怕的杰作!《莎乐美》是《伊索尔德》这个犹太婊子的女儿……而她自己又会生出什么样的女儿来呢?” “对,”奥利维说,“我真想能跳过半个世纪。这样奔向深渊非得结束不可,不管用什么方式;马不停下来,就得掉下去。那时,我们才能喘一口气。感谢上天,大地不会不开花的,不管有没有音乐。这样没有人性的音乐,要来有什么用呢?……西方的光明要陨落了……不久……不久……我看光明要从遥远的东方升起。” “去你的东方吧!”克里斯托夫说,“西方并没有走到尽头。你以为我,我会住手吗?我要写的还可以传几个世纪呢。生命万岁!快乐万岁!和命运的斗争万岁!鼓舞人心的爱情万岁!给信心加热的友情万岁——比爱情更甜蜜的友情万岁!白天万岁!黑夜万岁!光荣归于太阳!光荣归于上帝,又梦想又行动的上帝,创造了音乐的上帝!赞美上帝!……” 说到这里,他在桌子前坐下,把头脑里想到的都写下来,却不再想刚才说的话了。 那时,克里斯托夫觉得他生命中的各种力量都完全平衡了。他不愿不厌其烦地讨论某种音乐形式的美学价值,也不愿尽心尽力去创新立异;他甚至不必太费工夫就能找到用音乐表达的题材。对他说来,什么都是好的。音乐的思潮汹涌澎湃,克里斯托夫也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感情。他只觉得快乐,这就够了,为能流露感情而快乐,为能感到天地间生命的脉搏在他心中跳动而快乐。 这种溢于言表的快乐感染了他周围的人。 对他来说,这座关门闭户的花园实在是个太小的天地。隔壁修道院的大花园原来有的是幽静而宽阔的花径,几百年的老树,可以赏心悦目,但是好景不长。克里斯托夫的窗子对面,正在修建一座六层的高楼恰好挡住他的视线,完成了对他的包围圈。他一天到晚能听到的音乐只是滑车的咯吱声,敲打石头的踢踏声,钉木板的叮咚啪哒声。在工人当中,他又碰到了他的老朋友盖瓦匠,那是他以前在屋顶上认识的。他们远远地点点头,打打招呼。 有时他在街上碰到盖瓦匠,甚至还带他上酒店去,一起喝上几杯,喝得奥利维大出意外,简直有点难为情。他却觉得盖瓦匠的油嘴滑舌,怎么也改不了的好脾气非常好玩。但他并不因此就少骂几句:这伙卖力的工人在他楼前筑起了一座大坝,剥夺了他的光明。奥利维却不太抱怨;他能适应围墙内的小天地,就像笛卡儿的火炉压得思想火星迸发,飞往自由的天空一样。但克里斯托夫需要空气。关在狭窄的小天地里,他就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作为补偿。他喝他们心灵的液汁,谱成音乐。奥利维说他看起来像个情人。 “如果我是情人,”克里斯托夫答道,“那除了爱情外,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再爱,对什么也没兴趣了。” “不是爱情是什么呢?” “是因为我健康,我有胃口。” “幸运的克里斯托夫!”奥利维叹了一口气说,“你应该分一点胃口给我们。” 健康也会传染的——就像疾病一样。头一个得到好处的就是奥利维。他最缺少力量。他逃避现实世界,因为世界的庸俗使他受不了。他的智力广博,艺术天赋不同凡响,但是他太纤巧,很难成为一个大艺术家。大艺术家不能是一个太挑剔的厌世者;对于一切健康的人,头一条规律就是要生活;如果是个天才,那就更加需要生活。奥利维却逃避生活,他只在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幻想世界里随波逐流,而这个世界并不是有血有肉的现实世界。他属于这样一种精英人物,为了追求美,他要到今天已经不再存在的时代,或者到从来不曾存在过的时代里去寻找。仿佛今天的生命之酒不如从前的那么醉人!疲倦的心灵害怕直接接触生活,他们只有通过遥远的时代织成的海市蜃楼般的帘幕;或者通过曾经是活人的古人之口,才敢间接地看看生活——克里斯托夫的友情慢慢地把奥利维从艺术的幻境中拉了出来。阳光慢慢渗透了他心灵最隐蔽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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