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二一一


  ▼第二章

  失败重新塑造了优秀的人物,把他们进行了筛选,选出了心灵纯洁的强者,使他们更加纯洁,更加有力;但也加快了弱者的堕落,阻挡了他们前进。这样,失败把大多数跌倒的弱者和继续前进的强者分开了。强者知道,觉得痛苦,甚至最强者也在暗暗地难过,感到无能为力,感到孤独。最糟糕的是,强者不但和弱者的主流分开,也和强者的支流分开了。大家各自奋斗。强者只想自救。“人啊,帮助你自己吧!……”他们没有想到这句话的积极含义是:“人啊,你们互相帮助吧!”大家都缺乏信任,不肯流露同情,不需要胜利者才需要的共同行动,不感到精力充沛,不敢攀登顶峰。

  克里斯托夫和奥利维对这点还是有所了解的。在巴黎到处都有能了解他们的人,在这座楼里就有他们不相识的朋友,但他们却像是在亚洲的沙漠中一样孤独。

  情况很艰苦。他们几乎没有固定收入。克里斯托夫的工作只是为赫区特抄写乐谱,改编乐曲。奥利维却没有思前顾后就向学校辞了职,因为姐姐死后他太伤心泄气,加上在纳端太太的社交圈子里有一次痛苦的恋爱经验——他从来没对克里斯托夫说过,因为他不好意思讲自己的苦恼,即使是对亲密无间的朋友,他也总保持一点神秘的距离,这反倒使他显得更可爱了——在他意志消沉,渴望沉默的时期,教课的工作对他变得不可容忍。他对这个职业失去了兴趣,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高声说出自己的思想,不愿没有单独的时间。

  如果要使在学校里教课成为高尚的职业,那一定要有信徒传道的精神,但奥利维不是信徒;而大学教师又一定要和学生群众打交道,这对于奥利维这样喜欢孤独的人来说是一种痛苦。有两三回要他当众讲演,他简直难为情得要命。他厌恶做讲台上的展览品。他看透了群众,他仿佛长了触角似的,感到他们多半是无所事事,只想消遣解闷的人;而扮演逗笑取乐的角色并不合他的口味。尤其是从高高的讲台上说出来的话会歪曲思想;一不小心,说话就会变成哗众取宠,手势、字眼、态度、表达方式,甚至心理状态,都会言不由衷。

  公开讲演总是在两个暗礁之间摇来摆去,不是扮演讨厌的喜剧,就是客客气气地卖弄学问。这样面对着几百个既不认识,又不说话的哑巴听众,高声唱独角戏,就像是一套人人可穿却都不合身的现成衣服,对一个有点孤僻而又高傲的艺术家来说,简直是虚假得难以忍受。奥利维感到需要全神贯注来表达自己完整的思想,就放弃了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教书职业;现在,再也没有姐姐来纠正他沉醉于梦想的偏向,他就动手来写作了。他天真地想只要作品有艺术价值,不必费力,价值不会得不到承认。

  不久他才如梦方醒。不可能出版什么作品。他像个嫉妒的情人一样热爱自由,痛恨一切损害自由的东西,所以他离群索居,像一株缺少阳光空气的草木,生长在敌对的政治宗教集团之间,但全国的出版界都在敌对社团的控制之下,他却置身于一切文学团体之外,所以同样受到排挤。他没有朋友,也不可能有。他到处碰钉子,碰到的只是知识界的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只有极少数真把文学当作使命,热心研究学问的人除外)。一个人头脑里斤斤计较利害得失,不惜让心灵萎缩,这实在是可悲。这种人没有仁慈之心,他的智力像把藏在刀鞘里的尖刀,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割断你的脖子。你得随时随地小心提防。千万不能和这种人交朋友。朋友一定要交好人,交那些爱美好事物而没有其他企图的老实人,不能交那些生活在艺术之外的朋友。艺术的空气并不是大多数人都喜欢呼吸的。只有非常伟大的人才能生活在艺术的氛围中而不失去爱心,而爱是生命的源泉。

  奥利维只能靠自己。而自己也靠不住。一切活动都要付出代价。他却不肯为作品低声下气。他脸红耳赤地看到一些年轻作者低三下四地讨好有点名气的剧院经理,经理却颐指气使,把他们看得比下人还不如。奥利维即使是要他的命,也不干出这等事来。他只把稿子寄出去,或是送到剧院或杂志社的办公室,让稿子放上几个月没人读也不管。一天他侥幸碰到一个中学时代的老同学,一个可爱的懒骨头,奥利维从前好说话,轻易地就帮他做过练习,因此,他对奥利维怀有佩服而感激的心情;他不懂文学,却认识文人,文人比文学价值高得多,加上他有钱,是个场面上的人物,喜欢冒充高雅,乐得让人随意利用,只是利用不能过头。他对一家大杂志的编辑部说了奥利维的好话,因为他是杂志的股东;编辑立刻把他埋在稿子堆里的作品找了出来,读了一遍,经过再三考虑之后——因为即使作品有价值,但作者是个无名之辈,他的名字就不值钱——最后决定采用。奥利维一听到这个好消息,以为自己总算苦尽甘来,也有出头之日,哪里知道苦难才开头呢?

  在巴黎,要人采用一篇作品,相对来说还不算难,但要印成白纸黑字,却是另一回事了。那一定要等待,等上好几个月,如果你没有吹牛拍马的本领,不会时时刻刻去拜见这些小皇帝,让他们记得有你这么一个人,并且你已下定决心纠缠到底,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话,甚至可能等上一辈子。奥利维却只会待在家里,在等待中搞得筋疲力尽。他最多也只写信去催问,人家却置之不理。他一烦躁,甚至不能继续工作。真是糊涂!但这又不是讲道理的事。

  他坐在桌子前等每一班的邮件来,精神不安,沉浸在苦闷中;他不下楼,一下楼就带着一线希望,看一眼门房的信箱,立刻又失望了;他到处乱走,眼里什么也看不见,心里只想回去看信;等到最后一班信送过了,等到房里静得只听到楼上笨重的脚步声时,他感到人生的冷漠真会憋死人。他只等个回音,一句话也行!难道连这一点小恩小惠也不肯施舍吗?不施舍的人哪里想得到他们造成的痛苦。每个人都将心比心地看世界。死气沉沉的人看世界也是死气沉沉的;他们想不到年轻人的心灵会为等待、希望、痛苦而颤抖;即使想到,他们自己肠肥脑满,对如饥似渴的年轻人也只会做出冷酷无情、含讥带刺的沉重批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