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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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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夫引用歌德的话答道: 至高无上的真理如果对世界有好处,我们应该说出来。否则,我们应该把真理藏在心里,要像遮天蔽日的云霞一样,让我们的行动散发出真理的光辉。 但是法国作家没有这种顾虑。他们不管手里的弓射出去的箭是“思想还是死亡”,或者兼而有之。他们只有理智,缺少情感。一个法国人有思想就要强加于人;没有思想,也是一样;若做不到,就对行动失去兴趣。这是法国精英不管政治的主要原因。每个人都闭关自守,不管有没有信仰。 不少人试图要和个人主义做斗争,并且要组织团体;但团体很快就变成了文学俱乐部,分化成了可笑的帮派。最好的团体也在互相破坏。有些精英既有力量又有信心,生来是团结别人,领导弱者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集团,都不同意并入别人的团体。于是,他们分裂成杂志社,这个会,那个派,他们什么都好,就是不克制自己;没有一个团体肯向别人示弱;他们互相争夺群众,读者人数并不多,钱就更少,他们难以维持生存,饥寒交迫,气息奄奄,最后不得不垮台,再也爬不起来,并不是受到敌人的打击,而是——说起来真可怜——自相残杀的结果。他们的职业不同——文人,戏剧作家,诗人,散文作者,教授,教师,记者——形成了各级组织,而组织又分裂成了小组织,互相不通声气,甚至不相往来。 在法国,任何问题都很难取得一致的意见,只有错误的意见像瘟疫一般散布全国的时候,大家才会异口同声。在法国各行各业的活动中流行的都是个人主义;科学工作也好,商业来往也好,结果商人不能联合起来,老板不能互相协作。这种个人主义并不积极活动,泛滥成灾,而是根深蒂固,闭关自守。孤立,不求人,不与人为伍,免得相形见绌,感到自卑,免得扰乱内心的安宁,孤芳自赏的情绪;几乎所有创办《旁观》杂志、组织“旁观”团体的人内心深处都是这样想的;而杂志、剧院、团体存在的理由往往只是与众不同,不能与人合作,不能共同行动,没有共同思想,不能信任别人,最坏的是为了党派之争,使应该互相了解的人互相敌视。 即使是互相尊重的人为了共同事业而协作,像奥利维和《伊索》杂志的同仁那样,他们之间似乎也总有防范之心;从来不像德国人那样流露真情,而德国人的真情好意却会叫人受不了。在这伙年轻的同人当中,有一个对克里斯托夫特别有吸引力,因为他与众不同,是一个逻辑性强、意志也强的作家,他献身于道德观念,行动起来毫不妥协,可以为道德而牺牲全世界,牺牲自己;为了捍卫道德,他创办了一个杂志,几乎是他独力编的;他发誓要法国和欧洲接受一个观念,一个纯洁、自由、英雄的法兰西;他坚决相信,有朝一日,大家会承认他是在写法国思想史上最大胆的一页——他想得不错。克里斯托夫想加深对他的了解,想和他交往,但是没有办法。奥利维虽然时常和他打交道,但没有事也很少见面;他们并不推心置腹,最多不过交换一些抽象观念;或者不如说——说准确点,他们并没有思想交流,而是各想各的——他们是在一起自言自语,各说各的。然而,他们还是战友,知道双方的价值。 这种有保留的态度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即使在他们自己眼里也很难分得清。首先,过分的批评眼光把心灵之间的差别看得太清楚,看成是不可改变的,过分的理智主义,又把这些差别看得太重要;加上他们缺少强烈而天真的同情心,缺少为了生活而需要的感情,需要尽量发泄的热情。也许还因为工作的压力,艰难的生活,思想的狂热,使人到了晚上就筋疲力尽,不能作友好的交谈。最后,还有一种法国人不敢承认,却在内心深处汹涌奔腾的可怕感觉,一种“非我族类”之感,感到大家是不同的种族在不同的时期住到法国土地上来的,虽然大家聚在一起,却很少有什么共同思想,但为了共同的利益,却不应该想得太多。最重要的理由是危险地醉心于自由;一尝到自由,什么都可以牺牲。 这种自由的孤独特别可贵,因为是经受了多少年考验得到的。精英们遗世孤立,可以避免庸人的干扰。这是反对宗教团体或政治集团的束缚,反抗压垮个人的重担,在法国,就是反对家庭、舆论、国家、秘密会社、党派、小集体、学校等等。试想一个越狱的犯人如何能跳过周围的二十道高墙!如果他能逃脱牢笼而不摔断脖子,那一定要身强力壮才行。这对自由的意志是多么艰巨的考验啊!但通过了考验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累累伤痕、处处疮疤的,永远会保持孤僻的独立,永远也不肯随波逐流、与人为伍了。 除了高傲的孤独之外,还有谦让的孤独。在法国有多少好人的好心好意、自尊自豪、多情善感都藏而不露啊!多少理由,站得住脚的或站不注脚的,都使他们袖手旁观不行动啊!有些人是听天由命,胆小怕事,服从习惯势力。有些人却是尊重别人,怕闹笑话,怕出乖露丑,怕人评头论足,说长道短,把无心说成是有意。这个不参加政治或社会斗争,那个不干慈善事业,因为他们看到搞政治的人不是没有良心,就是不通情理,也怕人家把他们和这些走江湖卖嘴皮子的政客混为一谈。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厌恶,疲倦,害怕行动,痛苦,丑恶,愚蠢,怕冒险,怕负责,怕“有什么用”?结果在今天消磨了多少法国人的意志。他们太聪明了——可惜羽翼还不丰满——他们看到了所有赞成和反对的理由,但是缺少动力,缺少生命。一个生命力强的人是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活着的;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因为活着是件好事! 最后,他们当中最好的人集中了一般人都有的优点和同情心:温和哲学,克制欲望,热爱家庭乡土,道德习惯,做事有分寸,怕强人所难,怕碍手碍脚,觉得不好意思,老是有所保留。所有这些可爱的优点,在某些情况之下,和平心静气、勇敢无畏、内心的欢乐,并不显得矛盾;但和法国民族的生命力逐渐衰退,到了贫血的地步,也不是没有关系。 克里斯托夫和奥利维楼下那个幽静的花园,四周都有高墙,象征着小小的法国。这是一片与世隔离的芳草地。只是偶尔有一阵大风从园外吹来,吹得天旋地转,才给在园中沉思梦想的少妇带来遥远的田野和大地的气息。 现在,克里斯托夫开始看到了法国潜在的能量,简直不能容忍小人对它的压榨。他看到无声的精英们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简直觉得透不过气来。只有老掉了牙的人才会忍辱负重,毫无怨言。他呢,他需要的是广阔的空间,广大的群众,光辉灿烂的太阳,千万生灵的热爱,他要拥抱他热爱的人,粉碎他的仇敌,他要斗争、胜利。 “你做得到,”奥利维说,“因为你强有力,你是为胜利而生的,你的短处——恕我直言!——和你的长处都会使你胜利。侥幸你的民族不是太贵族化。你不讨厌行动。必要时,你甚至可以搞政治!……再说,万幸的是你搞了音乐。人家不懂得你,你可以随便说话。要是人家在音乐中看出了你对他们的蔑视,听出了你在肯定他们所否定的信仰,他们拼命要扼杀的,你却在高唱颂歌,那么,他们是不会饶恕你的,他们会阻挠、追逐、骚扰你,使你不得不浪费大半精力来和他们作战斗;等到你胜利了,你却没有气力来完成你的事业,你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伟人的胜利都是靠了误解。人家崇拜他的,正是他缺少的东西。” “呸!”克里斯托夫说,“你们不了解压迫你们的主人是多么懦弱。我开头以为你是孤独的,所以我原谅你没有行动。其实,你们思想相同的人可以组成一支大军。你们比压迫你们的人要强一百倍,你们的价值要比他们高一千倍,你们却让他们厚颜无耻地作威作福!我不了解你们。你们有最美丽的国土,有天生的聪明,有最人道的精神,你们却无所作为,让一小撮坏蛋支配、欺侮、踩在脚下!该死!为什么不显出你们的本色!为什么要等拿破仑从天而降!起来,团结一致,共同行动!把你们的房屋打扫干净!” 但奥利维耸耸肩膀,懒洋洋地讥诮说:“要我们和他们对打吗?不行,那不是我们该扮演的角色,我们还有更好的事要做。我厌恶暴力。我知道打起来会怎么样。那些尖酸刻薄、斗败了的老公鸡,年轻无知的保王党,煽风点火、散布仇恨、唯恐天下不乱的野蛮人,都会来抓我的辫子,在我脸上涂黑。难道你要我再捡起过去对付敌人的口号,叫野蛮人滚蛋,或者喊法国是法国人的吗?” “为什么不?”克里斯托夫说。 “不,因为这都不是法国人说的话。即便把话涂上爱国主义的色彩也没有用。这话只有野蛮的国家说得出口!我们的国家用不着仇恨。肯定我们的特点用不着否定别人,破坏别人,而是吸收别人的特点。所以乱七八糟的北方人,七嘴八舌的南方人,让他们到我们这里来吧……” “那放毒的东方人呢?” “放毒的东方人,我们也会吸收他们的,就像对别人一样:我们已经吸收过不少了!东方人得意的神气,我们自己人胆小怕事的样子,都叫我好笑。他们以为征服了我们,在我们的大街上、报纸上、杂志上、剧院舞台上、政治舞台上摆架子,逞威风。傻瓜!他们是失败者。我们吸收了他们的营养,他们就销声匿迹了。我们高卢人的胃口在;两千年来,我们消化了的文明不止一个。我们不怕毒药……你们德国人要害怕,那随你们的便!你们一定要纯粹,不纯粹就活不下去。你们有个皇帝,大不列颠也自称是个帝国;但实际上,我们拉丁民族是世界性的帝国。我们是世界城的公民。城市的就是世界的。” “说得对,”克里斯托夫说,“但是要民族健康,精力旺盛。不过总有一天,民族的精力会衰竭的;那时,这个兼容并包的民族就有可能被外来的潮流淹没。你我之间可以说句实话,难道你不认为这一天已经到了吗?” “几百年来,这种话说过多少遍了!但我们的历史一再打消了这种顾虑。从圣女贞德的时代起,我们已经受过了多少考验:那时的巴黎荒凉冷落,豺狼横行;今天的道德败坏,人欲横流,意气消沉,社会混乱,但都没有把我吓倒。忍耐一点!谁要存在,就要忍耐。我清楚地知道接着来的会是反道德的潮流——但反潮流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许只会同样做蠢事;今天靠腐败过日子的人,明天并不是叫嚷得最不厉害的!……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些潮流或运动并不会触及法国真正的人民。果子烂了不会把树烂掉,只是落在地上。这些腐败的人在我们国家里为数不多!他们的死活和我们有什么相干?难道值得我们兴师动众,组织起来,发动革命对付他们?目前的腐败并不是哪一个政治制度的产物,而是奢侈带来的传染病,是财富和智慧身上的寄生虫,不久会消失的。” “吸干了你们的骨髓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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