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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她努力恢复自己的爱好:做做事,读读书,听听音乐……天呀!弟弟不在身边,莎士比亚、贝多芬显得多么空虚!……当然,他们的作品很美……但弟弟不在身边了!美丽的作品有什么意思,如果心爱的人不能和你共享?美,甚至乐趣,又有什么意思,如果没有另外一颗心和你共同欣赏的话?

  假如她的身体更好一点,她可以努力重建她的生活,寻找另外一个目标。但她已经精疲力竭了。现在没有什么动力来勉强她,要她不惜任何代价坚持到底,于是,她勉强自己坚持的意志力松懈了,她垮了下来。一年多来蠢蠢欲动的疾病一直受到她毅力的压制,现在可以为所欲为了。

  一个人在家里,她坐在快要熄灭的壁炉旁,让孤独啃她的心;她没有勇气去把炉火烧旺,也没有力气去上床睡觉,一直坐到半夜,迷迷糊糊,哆哆嗦嗦,如梦如醉。她回忆她的逝水年华,又见到了去世的亲人,破灭了的幻想,于是,忧从中来,对没有爱情、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感到不胜惋惜。这是一种隐隐约约、不可告人的痛苦……一个孩子在街上的笑声,在楼下走不稳的脚步声……他的小脚似乎在践踏她的心!……有些可疑的想法,不干净的念头,都在对她围攻,那是这个自私自利、寻欢作乐的大都市在侵蚀她软弱的灵魂、感染她的精神——她要和自己的悔恨做斗争,想到自己的情欲就不好意思;不明白是什么使自己痛苦的,于是,就怪自己低级的本能。可怜的小奥菲利亚受到一种神秘苦恼的折磨,厌恶地感到从她的心灵深处升起了一股粗野的、混沌的气息,那是生命底层吐出来的呼吸。她不愿再工作,大部分音乐课都不去教了;她本来起床很早,现在却有时一直睡到下午,有什么理由要早起早睡呢?她吃得也很少,或者根本不吃。只有弟弟放假的日子——星期四下午和星期日一整天——她才勉强自己像从前一样和他待在一起。

  他一点也没有发现。他觉得新生活太有趣了,哪能分心去注意姐姐。他正处在青春期的某个阶段,这时他很难向别人交心。对过去感动过或将来会感动他的事情,如果现在不能使他感动,他就不放在心上。上了年纪的人比起二十岁的青年来,对自然也好,对人生也好,有时似乎反倒有更新鲜的印象,能更天真地享受。于是,有人说年轻人的心并不年轻,感觉反而更迟钝。其实,这十之八九是错误的。如果年轻人不把旧情放在心上,那并不是因为他们感觉迟钝,而是因为他心上有了新的热情、壮志、欲望、固执的念头。

  等到年老体衰,对生活不再有希望的时候,旧情才会重现,眼泪也会返老还童再流出来。奥利维有千丝万缕的感情联系,最重要的是一种不可理喻、一厢情愿的热情——这是他的老毛病——使他魂牵梦萦,对其他一切都视而不见,冷漠无情了。安东妮蒂不知道弟弟出了什么事,只看到他感情疏远。其实,这并不能全怪奥利维。有时,他兴高采烈地回来看她,要和她谈。但一走进来,他就凉了。

  她焦急不安的神情,抓住不放的狂热,如饥似渴的态度,紧张得压迫人的殷勤——这种过分的温柔、颤抖的关心,立刻使他凉了半截,怎么也说不出心里话来。他甚至以为安东妮蒂反常了。她平常是多么体贴入微啊!但他懒得考虑。对她的问话,他只干巴巴地答个是或不是。她越追问,他越不松口,甚至还用粗暴的话伤人。于是,她只好无可奈何地沉默。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浪费了——但他刚走出家门回学校去,就对自己的行为后悔莫及。夜里,一想到自己给姐姐造成的痛苦,就万分苦恼。有时甚至一回学校,立刻给姐姐写一封感情洋溢的信——但第二天早上再看一遍,他又把信撕了。而安东妮蒂并不知道。她还以为弟弟不爱她了。

  她还有——如果不是最后的快活——也是最后一次让青春的柔情再度发泄,让爱情的力量和幸福的希望不顾一切地觉醒。再说,这是可笑的,和她安静的天性恰恰相反!她一定是非常苦恼,麻木不仁或者过分激动,才会这个样子,而这是发病的预兆。

  她同弟弟去夏德莱戏院听音乐。因为他刚开始负责给一家小杂志写音乐评论,他们可以坐比以前更好的位子,但周围的听众却更令人反感。他们坐在加座的折叠椅上,离舞台很近。那一天有克里斯托夫·克拉夫特演奏的节目。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德国音乐家的名字。但她一看见他出场,心里的血液立刻涌了上来。虽然她的眼睛累得仿佛在雾中看花,但一看到他就毫不怀疑地认出了在德国使她倒霉的朋友。她从来没有对弟弟谈到过他;甚至在她自己心里,也不大可能想起他来,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只顾得上想自己的生计。再说,她是个头脑清楚的法国少女,不会接受一种莫名其妙、来无影去无踪的感情。她的内心有一个高深莫测的精神王国,里面沉睡着很多不好意思见人的感情;她知道自己的秘密,但是转过眼睛不看,就像敬畏神明一样,害怕不受理智控制的感情。

  等到她的心情平静了一点,她就借弟弟的小型望远镜来看克里斯托夫:她看到他的侧影,站在指挥台前,神气还是那样桀骜不驯,精力非常集中。他穿了一套并不时兴的旧衣服,又不合身——安东妮蒂一言不发,全身冰凉,看到这个可悲的音乐会横生枝节,听众公然不怀好意,要克里斯托夫碰得头破血流,他们对德国艺术家没有好感,不喜欢德国音乐。①他们似乎觉得他演奏的交响曲太长了,他又出场来弹几支钢琴曲时,大家就尖声怪叫起来,毫不客气地表示不欢迎。然而,他还是演奏了,大家不耐烦地听着;但最高一层楼座上的两个观众高声说些难听的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很开心。于是,克里斯托夫突然中断演奏,像个野孩子发脾气似的,只用一个指头在钢琴上弹《玛勃洛打仗去了!》的调子,然后站了起来,当着听众的面说:“你们只配听这种音乐!”

  ﹛①参看第五卷《市场》。——原注﹜

  听众先还摸不着头脑,然后就大喊大叫起来。接着又是一场假戏真做的闹剧。有嘘声,有喊声:“道歉!要他出来道歉!”

  这些家伙气得涨红了脸,煞有介事似的,仿佛当真义愤填膺;他们也许有生气的,但更可以十拿九稳说的是,他们要找机会放松一下,胡闹一通,就像上一两堂课之后的中学生一样。

  安东妮蒂连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仿佛吓成了化石。她的手指抽筋,一声不响地扯着一只手套。从交响乐一开始,她就猜到会出事,她看出了听众无声的敌意,她感到敌意在扩大,她也在克里斯托夫身上看出:不等演奏结束他一定会爆发;她越来越着急地等他发作;她心情紧张,想去拦住他;但事情发生得和她预料的一样,仿佛命里注定就是如此,人定不能胜天。她一直瞧着克里斯托夫,他却目中无人,瞪着嘘叫的观众。这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克里斯托夫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也许认出了她;但在狂风暴雨的叫嚣声中,他身不由己,心不在焉,思想上并没有认出她来(他并没有想到她会在场)。他就在一片嘘声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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