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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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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安东妮蒂 献给母亲 耶南是一个古老的法国家族,几百年来,一直住在外省的一个角落里,没有迁移,也没有和外族联姻,所以血统纯正。虽然法国的社会发生了那么多变动,但这种依然故我的家族比人想象到的还更多;一定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他们才肯离乡背井,因为他们和乡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联系是多么根深蒂固。这样留恋乡土并没有什么理由,更不是什么利害关系;至于为了名胜古迹而引起盛衰兴亡之感,那不过是几个文人的事罢了。使他们和乡土难分难解的,是一种说不清、除不掉的共同感,无论粗俗文雅,人人都感到几百年来,和土地同生活,共呼吸,心心相印,息息相通,自己也成了一块泥土,就像两个同床共枕的人可以感到对方微乎其微的震颤一样,他们可以体会到每时每刻、阴晴寒暑的千差万别,听到土地上万物的动静声息。并不是只有风景最美丽、生活最甜蜜的故乡才能系住人心的,即使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地方,只要在你身边,对你说着亲密无间的话,就会使你留恋。 耶南一家所住的地方,就在法国中部一个这样的省份。那里的土地平坦而且潮湿,死气沉沉的小小古城在一条运河一动不动的浑水中照着自己闷闷不乐的面容;周围是千篇一律的田野、耕过的土地、草场、小溪、树林,然后又是千篇一律的田野……没有名胜,没有古迹,没有历史丰碑,没有什么引人入胜,但是一切叫人难忘。在这片昏沉麻木之中潜伏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头一次领略这种风味的人都会心里难受、反感。但世世代代受到影响的人就对土地难分难舍了;影响已经深入内心;这种没有动静的景象,这种和谐的沉闷,这种单调,对他说来却有一股魅力,一片深刻的温情,他自己也不明白,甚至不以为贵,但却一往情深,终生难忘。 耶南一家一直住在这个地方。他们家族的根源可以上溯到十六世纪,因为不管城里还是城外,祖辈总会有人花费一生的心血,为这些默默无闻的勤劳人民树立家谱的。他们中有农民、佃户、手艺人,后来还有小职员、乡下的公证人,最后都住到城区来了。其中就有奥古斯丁·耶南。他是目前耶南族的一家之长,是父亲,是个精明强干的银行家,人有鬼主意,但坚忍不拔,这是农民本色。他规规矩矩、勤勤恳恳,但绝非一丝不苟。他会过好日子,方圆几十里以内,人家对他又敬又怕,因为他外表憨厚,内心却不怀好意,家里有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身体矮胖,缩成一团,精力旺盛,在大而红的麻子脸上,一双小眼睛灵敏。他以前追女人出了名,现在这个癖好并没有完全改掉。他喜欢说粗话,吃好菜。他的吃相值得一看。儿子安东尼坐在对面,几个酒肉朋友围了一桌,有治安法官、公证人、总本堂神父——老耶南乐意吃神父的,但若是神父吃得好,他也会和他同吃分享——这是几个结结实实、快快活活、不吃饱喝醉绝不罢休的好汉。粗话笑话会脱口而出,像打连珠炮一般,还会用拳头捶桌子,用笑声作伴奏。他们大笑大闹,笑得厨房里的仆人都忘乎所以,街坊邻居也听得摇头晃脑了。 后来,老奥古斯丁得了肺炎,因为夏天太热,他只穿了一件衬衣,却打定主意要到冰凉的地窖里去把酒装进瓶子。不料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就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他并不大相信另外有个世界,但到底还是像外省反对教会的市民一样,在最后一分钟任人摆布,走了一趟宗教仪式的过场,免得家庭妇女死也不让他安生。其实,仪式对他已经无所谓了……再说,谁也不知道死后的事…… 他的儿子安东尼接了他的班。他也是一个矮胖子,面色通红,喜笑颜开,脸刮得干净,但留了上细下圆的胡子,说话急促,却又含糊——只听得见一片响声,看得到指手画脚的小动作。他不是父亲那样的银行家,只是个办事员。好在他只要墨守成规就行,这老牌子的银行自然会兴旺发达。他却落得个会做生意的名声,其实,他对事业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只不过是勤勤恳恳,规规矩矩而已。他很体面,理所当然到处受人尊重。他的态度亲切、周到,对某些人也许有点太随便,有点太感情外露,有点太不讲究,这却使得城里人乡下人都对他交口称誉。他不乱花钱,却滥用感情;很容易流眼泪;看到别人受苦受难,他会动真情,结果连别人也感动了。 像大多数小城市的居民一样,他在思想上很关心政治。他是一个外表热烈、内心温和的共和主义者,不能容忍异教的自由派。他是爱国主义者,跟他父亲一样极端反对教会。他又是市参议会的议员,和很多议员一样,他喜欢拿本教区的神父来开心,和四旬斋的传道士开玩笑,而传道士却是得到了全城妇女赞扬的。不要忘记:在法国小城的反教会活动总会或多或少引起家庭纠纷,总是夫妻暗中激烈斗争的一种形式,几乎没有哪个家庭没有这本难念的经。 安东尼·耶南在文学方面也有抱负。像他那一代的外省人一样,他受过拉丁古典文学的教育,背得出一些名篇和大量名言,如拉·封丹,布瓦洛——布瓦洛的《诗艺》,尤其他是《吕特兰》《贞德传》的作者,还有一些十八世纪的法国小诗人,他竭力模仿他们的风格写诗。在他熟人的小圈子里有这种爱好的人并不只他一个,因此,写诗也使他出了名。大家引用他的打油诗、四行诗、限韵诗、藏头诗、格言诗、民谣诗。有些诗甚至有伤风化,虽然不是没有趣味,但是太露骨了。他并没有忘记歌唱吃喝玩乐的奥妙:卢瓦尔河的诗神乐意为他鸣锣开道①,就像但丁《神曲》中出名的魔鬼一样。 ﹛①“鸣锣开道”的拉丁文没有译出来。﹜ 这个结实、快活、好动的矮胖子,娶了一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太太——本地法官的女儿吕西·德·维利叶。德·维利叶——这家人本来姓德维利叶①,这个姓像滚下山的石头破成两块一样,变成德·维利叶了——这家人世代相传,都当法官,是法国司法界的世家,所以非常重视法律、职责、社会主义、个人尊严,尤其是职业尊严。他们做人诚实无欺,甚至有点平庸而自负。上个世纪,他们受了扬山尼派的影响,喜欢揭发批评,瞧不起耶稣会派,还有一点悲观,不免发发牢骚。他们看待人生不往好处想,不但不消除人生道路上的障碍,反而要增加一点麻烦,这样他们更有理由埋怨。 ﹛①“德·”是贵族的标志;德维利叶是平民。﹜ 吕西·德·维利叶也沾染了一些毛病,和她丈夫不太经得起推敲的乐观主义恰恰相反。她个子高,比丈夫高一头,身材苗条,又会穿衣打扮,但高雅而有点拘泥,使她老是显得——仿佛是有意的——比实际年龄大;她的德行很好,但对别人要求也严,不容许人犯错误,几乎不许人出偏差,结果人家以为她冷酷而高傲。她对宗教很虔诚,这是个夫妻间争论不完的问题。不过,他们还是非常相爱;争论归争论,两个人谁也少不了谁。他们都不实际,丈夫不懂人的心理——一张笑脸,一句好话,都会叫他上当——妻子却是对生意毫无经验——因为她从来不过问,结果就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们有两个孩子:女儿叫安东妮蒂,比儿子大五岁,弟弟叫奥利维。 安东妮蒂是个美丽的金发女郎,她法国式的小圆脸,既有风韵,又很正派,眼睛灵活,额头高起,下巴精巧,小鼻子长得笔直——“这种鼻子小巧玲珑,高雅美丽,简直无以复加”,(就像法国一个老肖像画家耐人寻味地说的)“鼻子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表情,使得面孔生动,使她无论说话还是听话,你都可以感到她内心思潮的起伏,感情的波动”。她从父亲身上得到的是乐而忘忧的性格。 奥利维是个娇弱的金发少年,个子矮小,像他父亲,但是性格大不相同。小时候老生病,健康大受影响,虽然得到家里人格外的疼爱,但虚弱的身体使他忧郁成性,喜欢白日做梦。他既怕死,又不会应付生活。他老是孤零零,这既是先天生成,也是后天养成的;他不喜欢和别的孩子做伴,和他们在一起就不自在;他厌恶他们的玩耍、打架;他们的粗野更使他害怕。他挨别人的打,并不是因为他不勇敢,而是因为他怕伤害别人,所以才不自卫,所以才胆小的;若不是他父亲的地位做了保护伞,他恐怕早给小伙伴欺侮死了。他心软,敏感得到了病态的地步:一句好话,一个同情的表示,一声责备,都会使他哭起来。他正常得多的姐姐就笑他,说他是个“泪人儿”。 两个孩子全心相爱,但是性格大不相同,因此,各过各的生活。他们走不到一起来,只好各做各的梦。安东妮蒂越长越漂亮;人家对她说,她自己也知道,心里觉得高兴,就为将来编造了一些故事。奥利维既娇弱,又忧郁,一和外界接触,却只感到摩擦,于是,躲进内心的小天地,对自己讲些荒乎其唐的故事。他像女性一样热烈地需要爱情,既要爱人,又要人爱;但他孤独地生活在同龄人的圈子以外,只好自己想象出两三个朋友来:一个叫约翰,一个叫艾田,一个叫方斯华,他老和他们在一起。 结果,他和周围的人反倒不在一起了。他睡得不多,但梦幻倒不少。早上,他等人家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两条光着的大腿伸出床外,或者是两只袜子穿在一条腿上,就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他两只手浸在脸盆里,也会胡思乱想。在课桌上写字或学习的时候,他又会忘乎所以,一连几个小时白日做梦;忽然一下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学到。在餐桌上,有人和他说话,他会瞪着眼睛,要过两分钟后,才会想到回答人家的问题,但答了半句,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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