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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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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金粉弥漫的画廊,五彩缤纷的果园,图画如林的绿茵草地,克里斯托夫感到气促,头脑发烧,忽然他受到雷轰电击似的,马上就要病倒——他几乎是视而不见地走着,肚子里又饥又渴,大厅里又寒又热,画框里五光十色,他觉得头昏眼花。走到画廊的尽头,看得见窗外的塞纳河,他在伦勃朗画的《撒玛利亚的善人》前面站住,双手抓住画前的铁栏杆,以免跌倒。他把眼睛闭上,休息了一会。等他再把眼睛睁开,看见这幅名画就在面前,离他的脸这样近,他简直心醉神迷了…… 白天消逝了。光线越来越暗,已经熄灭了。已经无影无踪的太阳沉入了黑夜的深渊。这是富有魔力的时刻,心灵受了一天工作的折磨,一动不动,麻木不仁,只好出神。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血液流通。人没有力气动了,甚至懒得呼吸,只觉得一片凄凉,身不由己……这时最大的需要是投入一个朋友的怀抱……人只希望出现奇迹,人会感到奇迹要出现了……奇迹真出现了!在苍茫暮色中一道金光照在墙上,照着救死扶伤的撒玛利亚善人的肩头,照着画上平凡的东西和卑微的人物,但沉浸在神圣光辉中的人和物都变得和蔼可亲,令人起敬了。 这是上帝的光辉,上帝用慈悲为本、无所不能的胳膊拥抱着这些受苦受难、衰弱无力、丑陋不堪、贫穷无依、衣衫褴褛的可怜人,这个身上长虱、袜子掉到脚跟的奴仆,这些七扭八歪、挤在窗下的面孔,这些没有感觉、不敢说话、担惊受怕的人——所有这些伦勃朗画上的可怜人,这伙默默无闻、束手束脚,除了等待、发抖、哭泣、祈祷之外,什么也不会的糊涂人——但是上帝来了,肉眼看不见他,只看得见他的光环,他的光照在人身上留下的影子。 克里斯托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卢浮宫。他的头很痛。他什么也看不见。到了街上,他在雨里走,看不见路上的水洼,感觉不到鞋子在淌水。在塞纳河上昏黄的天空中,夜色降临了,但他内心的火焰却腾空而起——好像一盏明灯。克里斯托夫的眼睛还在出神。在他看来,一切似乎都不存在:街上并没有川流不息的马车,震耳欲聋的喧哗;过路人淋湿了的雨伞也没有撞着他;他并不是在街上走;也许他还是在家里出神;也许他不再存在了……忽然一下——他是这样虚弱!——他一阵头晕眼花,觉得自己头往前栽,就要倒在人堆里……但这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捏紧了拳头,伸直了腿,又站稳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秒钟,他的意识刚刚清醒地浮出深渊,他的眼睛忽然碰上了对面人行道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对他发出了呼唤。他目瞪口呆地站住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他寻思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这双忧郁而温柔的眼睛是那个法国女教师的,他无意中使她失去了在德国的工作,正千方百计要向她道歉而找她不到呢。她也在拥挤的人群中站住了,正望着他。忽然一下,他看见她要挤开人行道上的人流,穿过车道,向他走来。他也赶快去迎接;但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他怎么也过不去;只看见她在这人流的长城那一边挣扎;他还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挤过去,却给一匹马撞了一下,脚下一滑,跌倒在泥泞的柏油路上,几乎给马踩死。等到他爬了起来,满身污泥,总算挤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却已经找不到她的踪影了。 他还想去找她。但头晕得更厉害,只好算了。他的病又要发作,他自己也感觉得到,就是不肯承认。他坚持不马上回去,偏偏要走远路。这样自讨苦吃也没有用,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服输;他的两条腿像断了似的,拖着走路,好不容易才回到住的地方。上楼梯时,他又喘不过气来,只好坐下歇歇。回到他冰冷的房间,他硬挺着不肯躺下,还要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湿透了,头脑昏昏沉沉,呼哧呼哧喘气,麻木地听着和自己一样麻木的音乐。他听到了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中的乐句。可怜的小舒伯特! 在作这支曲子时,他也是孤独的,头脑发烧,半睡半醒,处在长眠前的迷糊状态;他在炉边出神,昏昏沉沉的音乐在他周围漂浮,就像有点懒洋洋的一摊死水;他却在水边流连忘返,像一个半睡半醒的孩子喜欢听自己翻来覆去讲一个百听不厌的故事;接着来的是睡眠……最后来的是长眠……而克里斯托夫也听到另外一段双手发烫、双目紧闭写出来的音乐,疲倦的微笑,叹息的心灵,梦见死的解脱——那是巴赫《大合唱》的第一段:“亲爱的上帝,我何时升天?……”沉浸在缓慢起伏、软绵绵的乐句中,听着遥远的朦胧钟声……死亡,溶化在大地的宁静中!……“然后自己也化为尘土……” 克里斯托夫要摆脱这种病态的思想,不让女妖的微笑乘虚而入,迷住虚弱的灵魂。他站了起来,要在房里走走,但是支持不住。他烧得发抖。他不得不上床。这一次,他觉得严重了;但他不肯示弱;他不是那种一生病就屈服的人;他要斗争,他不肯病倒,尤其是他说什么也不肯死。他不能辜负妈妈对他的期望。他还有事要做,怎能撒手就走?他咬紧了牙关,不肯颤抖,他绷紧了神经,不肯放松,就像一个游泳好手在和汹涌的波涛做斗争,免得给巨浪吞没。他时时刻刻沉入水中,于是,胡言乱语,看到没头没脑的形象,想起故乡或巴黎的“纱笼”,还有乐句和节奏在他头脑里跑马,转来转去,没完没了,好像在戏班;忽然一下,看见《撒玛利亚的善人》画上刺眼的金光;在黑暗中出现可怕的面孔;尔后是无底的深渊,无边的黑夜。然后,他又浮出水面,撕破奇形怪状的乌云,捏紧拳头,绷紧下巴。 他拼命抓住他现在和以前都爱的人,刚才隐约见到的女朋友,亲爱的妈妈,还有他那不可摧毁的生命,他感到生命坚如岩石,“连死神也咬不动”……但岩石又给海水淹没了;波浪一冲击,灵魂不得不松手,被咆哮的泡沫席卷而去。克里斯托夫在昏迷中挣扎,说些胡话,指挥一个幻想的乐队,演奏长号、圆号、铙钹、定音鼓、巴松管、低音提琴……他又拉又吹又打,发了狂似的。可怜他积压在心中的音乐要沸腾了。 几个星期以来,他既不能听音乐,又不能演奏,像一口高压锅要爆炸了。有些乐句像螺旋钻一般要钻进他的脑袋,穿透他的耳膜,痛得他高声怪叫。发病的高潮一过,他又倒在枕头上,累得要死,汗流浃背,浑身无力,气喘吁吁,胸闷喉憋。他把水瓶放在床头,时时喝上几大口。隔壁房间的声响,顶楼关门的声音,都会吓得他跳起来。他迷迷糊糊地厌恶周围的人群。但他的意志一直在斗争,吹响军号,要向魔鬼开战……“即使世上到处都是魔鬼,要把我吞下我也不怕……” 他的生命正在魔影烈焰中翻腾,忽然黑暗的海上出现了暂时的平静,露出了一线光明,响起了小提琴和古提琴缓和的弦音,号角齐鸣吹起了抚慰人心的胜利之歌,那时,从病人灵魂深处升起了像长城一般巍然不动、不屈不挠的歌声,就像巴赫的赞美诗一样。 当他和发烧中出现的幻影作斗争时,当他在胸闷气憋中挣扎时,他模模糊糊意识到他的房门开了,有个女人拿着蜡烛走了进来。他以为这还是个幻影。他想说话,但说不出,又倒下了。每隔一段时间,意识的潜流使他从深渊浮到水面,他觉得有人把他的枕头垫高了,有人在他脚上加了一床被子,有人在他背后放了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或者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他的脚边,她的面孔并不是他没看见过的。然后又来了另外一张面孔,那是来给他看病的医生。克里斯托夫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猜得到是说要送他去医院。他想说他不去,他高声大叫,他说宁肯一个人死在这里;但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不知说些什么。说来也怪,那个女人居然听得懂他的意思,因为她帮他说话,并且要他不必着急。他非常想知道她是谁。等到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得出一句连贯的话时,就问她了。她回答说是同一层楼的邻居,听见他在隔壁喊叫,就擅自跑进来了,以为他是要人帮忙。她很有礼貌地请他不必费力讲话。他答应了。再说,他刚才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于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但他的头脑还在活动,还在吃力地搜索七零八落的记忆。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呢?……总算想起来了:不错,他在顶上一层楼的过道里碰到过她;她是个女用人,名字叫西杜妮。 他眼睛半开半闭地望着她,免得被她发现。她的个子很小,脸显得不放松,额头鼓起,头发往后梳,露出了上半脸颊和鬓角,脸色苍白,骨架突出,鼻子很短,眼睛淡蓝,眼色温和而有主意,嘴唇很厚而抿得发紫,看得出是贫血,态度很谦卑,感情不外露,有点生硬。她真心诚意主动来照顾克里斯托夫,但是不多说话,也不亲近,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绝不超出一个女用人应做的范围,从来不忘记阶级的差别。 然而慢慢地,等到他的病好了一点,能够和她谈天,他忠厚、亲切的态度使她说话不那么拘束了;不过她还是存有戒心,看得出来,有些事她是不肯说的;她有几分谦逊,也有几分自尊。克里斯托夫知道她是布列塔尼人。她在家乡还有父亲,谈起他来,她的口风很紧;不过克里斯托夫不难猜到:他是个不做事只喝酒的人,靠剥削女儿来过快活日子;她却让他剥削,毫无怨言,怕丢面子;每个月的工钱都要寄一些给他;可她心里并不糊涂。她有个妹妹要做小学教师,正在准备参加考试,这是她得意的事。妹妹的学费都是她出的。因此,她得拼命工作,非一头栽进去不可。 “你这个工作还好吗?”克里斯托夫问她。 “好是好,但是我想走。” “为什么?难道东家不好?” “唉!不是,他们对我很好。” “那是不是工钱不够用?”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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