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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


  然后,这个在远方生活的女朋友又过着那千篇一律、安安静静的日子。意大利的太平生活,爱好风平浪静、和平幸福、沉思默想的精神,又回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童贞女心头,但在她心灵深处继续不断地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对克里斯托夫的回忆。

  克里斯托夫没有想到:在那遥远的地方,还有一颗天真的心,对他含着脉脉的温情,这股温情在他后来的生活中会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啊。他也没有想到:就在他受侮辱的音乐会上,还有一个同情他的人,后来成了他的知心朋友,和他肩并肩、手携手、一同前进的亲爱伴侣。

  那时,他是孤独的。他以为自己孤独。但他一点也不觉得难以忍受。他不再感到从前在德国时压在心头的痛苦悲哀。他更加坚强,更加成熟了:他知道事情理当如此。他对巴黎的幻觉已经消失;普天下的人都一样;应该容忍,不该以全世界为敌,不该坚持幼稚的斗争;应该平心静气,自行其是。贝多芬说得好:“如果我们把生命力浪费在日常生活中,那我们拿什么来做最高尚的、最美好的事情呢?”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天性和民族的弱点,他以前对此进行过严格的批评。但他越受到巴黎气氛的压迫,就越觉得祖国才是他的藏身之所,他要投入诗人和音乐家的怀抱,才能感到那是祖国的精英。他一打开他们的书,他的房间里就会洋溢着阳光照耀下的莱茵河发出的波浪唼喋声,还有被遗忘的亲朋好友的莞尔微笑声。

  但他从前对他们多么忘恩负义啊!他怎么早没有发现他们的忠厚老实是多么可贵呢?现在,他回想起在德国时对他们说过多少不公平的过激话,不由得惭愧了。那时,他看见的只是他们的缺点,他们笨手笨脚、客客气气的态度,多愁善感的理想主义,思想上不老实,行动上不大胆。啊!这些微不足道的缺点比起他们的大优点来算得了什么呢?他对他们的弱点怎么会这样苛求?!现在,这些弱点在他看来是多么合情合理,简直是令人感动的了!真是物极必反,他过去最不公平地对待的人,现在却对他特别有吸引力。他对舒伯特和巴赫有什么坏话没说过呢?现在他却觉得和他们心心相印了。这些伟大的心灵,他曾经迫不及待地挑剔挖苦,现在却和蔼可亲地微笑着对这个异乡客说:“小兄弟,有我们在这里,鼓起勇气来吧!我们也吃过说不完的苦……呸!我们还不是走过来了……”

  他听见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的心灵成了一片狂风怒吼的海洋,生命中的乌云被吹得无影无踪……人群沉醉在欢乐中,在痛苦中,慈悲的基督,和平的天主俯视人间——守夜人的呼声唤醒了城市,人群欢欣鼓舞地来迎接神圣的新郎,他的脚步声震动了世界——宝库中的思想,热情,音乐形式,英雄生活,莎士比亚式的幻想,萨伏那洛式的预言,牧歌式的、史诗式的、世界末日的景象,都在这个体形瘦长但却包罗万象的音乐教师身上,在这个双下巴、小眼睛、双眼皮、翘眉毛的巴赫身上……克里斯托夫仿佛清清楚楚地看见巴赫,他阴沉沉,乐呵呵,有点荒谬,脑子里塞了哥特式的和洛可可式的寓言和象征,愤怒,顽固,清醒,热爱生活却又留恋死亡……他仿佛看到他在学校里,一个才华横溢的书呆子,周围的学生却肮脏、粗俗,像叫花子,身上生疮,声音嘶哑,他不得不和这些浑蛋吵架,有时甚至像一个挑夫一样和他们打起来,有一个学生还叫他吃了一顿拳头……他仿佛看到他在家中,身边有二十一个孩子,其中十三个死得比他早,有一个是白痴,其余的都是好乐师,可以给他开小小的音乐会……疾病,死亡,尖锐的争吵,拮据的生活,埋没了的天才——然而,在这一切之上的,是他的音乐、信仰、解脱和光明,是隐约可见的欢乐,预感到的、追求着的、到了手的欢乐——上帝,上帝的呼吸燃烧着他的筋骨,使他的毛发悚立,借他的嘴唇发出了雷鸣……啊!力量!力量!雷霆万钧的欢乐力量!……

  克里斯托夫一大口、一大口地痛饮这源源不断的力量。他感到德国心灵中流出来的音乐力量无穷,营养丰富。力量往往显得平庸,甚至粗俗,那有什么关系?有了力量就行,而且要滚滚而来。在法国,音乐要一点一滴过滤后才滴入密封的玻璃瓶里。这些喝惯蒸馏水的法国人见到德国音乐的洪流怎么能有胃口?他们自然要挑剔德国天才的错误了。

  “可怜的小人物!”——克里斯托夫心里想,却忘了自己从前也同样可笑——“他们要找瓦格纳和贝多芬的缺点!他们需要完美无缺的天才!……仿佛狂风暴雨一点也不应该扰乱世界上美好的秩序!……”

  他在巴黎走来走去,对自己的力量感到高兴。别人不理解他岂不更好!他更可以自由自在。天才的作用就是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根据内在规律有机地构成的世界,那自己一定先要在其中生活。一个艺术家永远不会太孤独。可怕的只是,看到镜中的影子歪曲或缩小了自己的思想。作品完成之前,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你在做什么,否则,你也许没有勇气完成你的作品;因为你在心中看到的,已经不再是自己的思想,而是掺了假的伪劣商品。

  现在没有什么来打扰他的思想,他的梦像泉水一般从他心灵的各个角落,从途中的每一个石头中涌现出来。他生活在梦幻的境界里。他的见闻使他看到了与实际不同的人和物。他只要随意生活,就可能发现他幻想中的人物是如何生活的。他们的感觉会主动找上门来。过路人的眼睛,风吹来的声音,草地上的阳光,卢森堡公园树上歌唱的小鸟,远处修道院的钟声,房间里看到的一角苍天,早晚不同的声响和色调,他都不是在自己心里,而是通过幻想人物的心灵来感到的——克里斯托夫觉得幸福了。

  然而,他的情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困难。他唯一的财源是教几个学生的钢琴课,现在却无课可教。时间正是九月,巴黎上流社会的人都在外地度假,不容易找到新学生。他只有一个学生,却是个聪明而冒失的工程师,四十岁的时候心血来潮,要做个伟大的提琴家;克里斯托夫的小提琴拉得不算太好,但是总比他的学生强几分;于是,他教了一段时间,每星期上三小时课,每小时给他两个法郎。

  学了一个半月之后,工程师学累了,忽然一下发现他爱好的主要是图画——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听了大笑,但笑完后,他数数钱,口袋里只剩下了十二个法郎,那是他的学生刚给他的最后一笔授课费。他并不担心,只自言自语说:一定得找其他维持生活的办法;又得跑去找出版商。前途并不乐观……呸!管他呢!……犯不着先给自己为难!今天天气好。他要到墨屯郊区去。

  他渴望走路。走路可以使音乐有收获。他心里满是音乐,多得像蜂房里的蜜;听到蜜蜂金黄色的嗡嗡声,他快活得笑了。平时,这种音乐抑扬顿挫,有些跳跃的节奏,翻来覆去,令人神往……唉!关在房间里迷迷糊糊能创造什么节奏呢?那只能拼凑出精巧的、静止的和声,像巴黎人作的曲子!

  等到他走累了,就在树林里躺下。树叶落了一半,天空蓝得像长春花。克里斯托夫沉醉在梦幻中,在秋光云影里。他心潮澎湃。他听得到他的思潮起伏。来自四面八方的新人和旧人,他怀念的只言片语,长住或暂住在他心头的幽灵,就像倾城出动的群众,你推我挤。他想起了高弗烈特舅舅在他父亲墓前说过的话,他自己也成了一座活的坟墓,墓中人都动起来了——那是他素未谋面的祖先。他倾听这些故人的声音,他喜欢他这些幽灵居住的百年老林发出管风琴的鸣声,正如但丁《神曲》中的森林一样。

  现在,他不再像青年时代那么怕他们了。因为他成了他们的主宰,他们要服从他的意志。他非常快活地挥舞他的鞭子,吓得这些幽灵呼天喊地,他才更感觉到他的墓藏多么丰富多彩。他不是孤独的。他再也不用害怕会孤独了。他拥有克拉夫特家族的大军,几百年来欢天喜地、活蹦乱跳的克拉夫特家的幽灵都附在他身上。对付巴黎,对付一个有敌意的民族,他有一个家族的大军;打起来,恐怕也是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他住不起那蹩脚的旅店——太贵了——只好搬到蒙玛特区一间顶楼里去。那里虽然没有什么好处,空气倒很流通。一年到头有风。他总得要呼吸。他从窗口可以看到巴黎的烟囱林立。搬家并不费事,一辆手推车就够了;克里斯托夫自己推。他的全部财产当中,除了他的旧箱子以外只有一件最贵重的,那就是当时很普及的贝多芬面像。他把面像小心包好,仿佛这是一件价值很高的艺术珍品。他寸步也不离开它。这是他在巴黎海上的孤岛。对他说来,这也是道德的晴雨表。贝多芬的遗容对他显示出了他心灵的温度,他秘密的思想,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更清楚:有时他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有时是热情奔放的风暴,有时却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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