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一六七


  的确,从开始到现在,一些平民大学都有伟大的理想,要把真、美、善普及到人民大众中去。工人辛苦劳动一天之后,求知的渴望压倒了疲劳,挤在闭塞的教室里听讲,看起来真令人感动。然而,有人又是怎样利用这些可怜人啊!除了几个会传道说教的聪明人,除了几个有好心好意却讲不出来的老实人之外,有多少个糊涂虫,夸夸其谈,专搞阴谋诡计的人,没有读者的作家,没有听众的演说家,教师,牧师,能说会道的人,钢琴家,评论家,要向大家推销产品啊!每个人都要摆出自己的货物。生意最好的自然是江湖医生,高谈阔论,吹得天花乱坠的老师,他们摇动三寸不烂之舌,一铲一铲地用常识铺路,走向社会主义的天堂。

  平民大学也为贵族过激分子的唯美主义提供了出路,如颓废派的雕刻、诗歌、音乐。他们希望吸收了平民可以使思想年轻化,使种族能更新。他们开始先把上流社会的高雅移植到平民身上,平民也贪得无厌地吸收,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高雅,而只是因为高雅是上流社会的。克里斯托夫有一次同罗孙太太到一个平民大学去,听她在加勃里哀·福莱的《妙曲》之后,对平民演奏德彪西,然后是贝多芬晚期的一首四重奏。他自己对贝多芬晚期的作品,还是摸索了好几年才尝到了味道,懂得了思想的,他就可怜巴巴地问坐在旁边的人:“你听得懂这一首吗?”

  那一位听了,立刻像好斗的公鸡一样直着脖子答道:“那还消说!为什么你听得懂我却听不懂?”

  为了证明他听得懂,他就哼了一段赋格曲,同时瞪着克里斯托夫,神气仿佛在问:你哼得出来吗?

  克里斯托夫吓了一跳,赶快溜之大吉;他心里想:这些家伙居然把毒药放在民族生命的源头活水中,连老百姓也不放过。

  “你自己才是平民老百姓呢!”一个工人对一个打算创办平民剧院的好人说,“我和你一样都是上流人!”

  一个美丽的晚上,天空柔和得像一张东方的地毯,色彩温暖而有点陈旧,笼罩着越来越昏暗的城市。克里斯托夫顺着河岸,从圣母院向荣军院走去。在苍茫暮色中,教堂的钟楼像摩西伸出的手臂,仿佛在号召人们进行战斗。小圣堂屋顶上精工雕镂的金箭,像耶稣的荆冠一般,高耸在矮树丛似的房顶上。在河对岸,卢浮宫露出了皇家的面目,窗子反射的落日残晖似乎在吐出最后的呼吸。荣军院的广场后面有深壕高墙,威风凛凛,而又空空如也,阴沉沉的金色圆形屋顶居高临下,仿佛是一曲庆祝往昔胜利的交响乐。凯旋门朝山开,像是一首英雄曲,为帝国的军团迈开了超人的脚步。

  克里斯托夫忽然朦胧地感到:一个死了的巨人伸手伸脚躺在大平原上。他心惊肉跳地站住了,怅望着传奇人种的巨大化石,这个人种在世界上已经绝迹,但全世界都听到过他的脚步声——这个种族戴着荣军院的金冠,用卢浮宫的围墙做腰带,大教堂的高塔是他拥抱苍天的手臂,拿破仑的凯旋门是他跨越大地的双脚,但是今天,凯旋门下万头攒动,却都是小人国的矮子。

  克里斯托夫并不求名,但西尔伐·高恩和古耶把他带到巴黎的社交界之后,他也有了点小小的名气。他的相貌与众不同,和他两个朋友中的一个出现在剧院的首场演出时,或是在音乐会上,都会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丑得出奇,模样、装束、突然的动作和笨拙的举止,都会使人发笑;他有时会漏出似是而非的奇谈怪论:他的智力没有经过加工,但是溢于言表。加上西尔伐·高恩把他如何和警察冲突,如何逃出德国,来到法国,讲得天花乱坠,引起了这个国际大“纱笼”的好奇心,而这些游手好闲、无事瞎忙的人就代表了整个巴黎。只要他少说多听,先观察,先了解,再发表意见,只要人家不了解他的作品和内心的思想,对他的看法也不会太坏。

  法国人喜欢他没有留在德国。尤其是法国音乐家,他们喜欢克里斯托夫对德国音乐做出的过激批评,把这当作对法国的献礼——其实,这些批评已经过时,今天谈起来他都会脸红,不承认是自己写的,因为这只是他以前在德国杂志上发表的几篇文章,而西尔伐·高恩却把他的谬论加油加酱,大肆宣扬——克里斯托夫很有意思,又不妨碍别人,并不抢别人的位置。他要不要做小团体的大人物,全看他自己。他只消不写什么作品,或是写得越少越好,尤其是不要宣扬自己,而只是向古耶这一流人提供思想,那就行了,因为他们这一伙人的座右铭——只要略加修改——就是:

  我的酒杯不大;但我可以喝……别人杯中的酒。

  一个强人的光辉尤其能照在年轻人身上,因为青年的感觉比行动更敏锐。因此,克里斯托夫周围少不了年轻人。一般说来,他们无所事事,意志不坚强,生活无目的,生存没意义,害怕工作,害怕孤独,永远坐安乐椅,不是在咖啡厅,就是在大戏院,找借口不回家,免得面对自己。他们来了,坐下,消磨了几个小时,谈些无聊的话,走的时候肚子胀了,心里空了,又饱又饿,对什么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们围着克里斯托夫转,就像歌德的卷毛狗,或者是枉死鬼要找替身,以便借尸还魂。

  一个爱面子的傻瓜也许会喜欢这些寄生虫拜倒在脚下。克里斯托夫却不愿做受到崇拜的偶像。再说,他看见他的崇拜者自作聪明地做些傻事,以为他的一举一动都有高深莫测的用意,什么勒南派,尼采派,蔷薇十字会,阴阳派,他听了就起鸡皮疙瘩。他把他们赶出了门。他不喜欢做被动的角色。他的一切都以行动为目的。他观察是为了理解;理解是为了行动。他没有偏见,什么都打听,他研究其他国家、其他时代的音乐思想的形式,和表现的方式。他不放过他认为是真实的任何东西。他所研究的法国艺术家和他不同,他们是些创新的发明家,不断地尽力去发现新形式,发现了之后却又半途而废;克里斯托夫却不费力去创造新的音乐语言,而是要表现得更有力。他不在乎与众不同,却要高人一头。这种热情洋溢的旺盛精力,和法国人精巧有度的才干恰恰相反。精力旺盛就不屑于为风格而风格。

  最好的法国艺术家在他看来也不过是能工巧匠而已。有一个最出名的巴黎诗人兴致盎然地开过一张“当代法国诗人的工作清单,列举每个人的才能、出品,或得到的报酬”;上面写着“水晶吊灯,东方丝绸,金质奖章,铜质奖牌,守寡富婆用的镂空花边,五彩塑像,雕花瓷器”,都是他同行生产的成品。他把自己写成是“在文艺大工场的一角,缝补旧地毯或擦亮上了锈的长枪”。把艺术家当作高级工匠,只会专心致志把手艺干得尽善尽美,这个想法倒也不错。但这不能使克里斯托夫得到满足;他虽然从中看到了艺术的尊严,但他不能容忍尊严下面掩盖着生活的空虚。他不能想象人只是为写作而写作。他要说的不是空话,他要说的是——他要言之有物。

  我说事实,你说空话……

  克里斯托夫休息了一个时期,一心一意吸收了新世界的新东西,忽然他的心情振奋,觉得要创作了。他和巴黎的对立,刺激了他的性格,使他的力量增加了百倍。他的热情洋溢,迫切需要表现出来。热情是各式各样的,但都同样迫切需要表现。他要锤炼出作品来,发泄他满腔的爱和恨,表达他取舍的意志,放出所有在他内心冲突的魔鬼,他们同样有生存的权利。他刚刚在一部作品中发泄了一种感情——有时,他甚至没有耐性把作品写完——立刻又投入到相反的感情中去。不过这种矛盾只是表面上的,他虽然不断变化,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他的全部作品都是达到同一目标的不同道路;他的灵魂是座高山,他走着各种不同的山路,有些路上浓荫蔽日,蜿蜒曲折;有些路上荒凉,只有烈日当头,但所有的山路都登上顶峰,朝拜上帝。

  爱和恨,取和舍的意志,人的一切力量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顶点,就接近“永恒”了,就已经成了“永恒”的一部分。每个人身上都有“永恒”的因素,不管是教徒还是异教徒,到处看到生命或是否定生命的人,还有怀疑一切,既怀疑生也怀疑死的人——还有像克里斯托夫这样同时兼容并包各种矛盾的心灵。各种矛盾都融化在永恒的“力”之中。对克里斯托夫说来,重要的是唤醒自己心中和别人心中的“永恒之力”,把木柴投入“永恒”的火炉之中,使“永恒”燃烧得更加光辉灿烂。巴黎沉醉在寻欢作乐的黑夜里,他心中却升起了熊熊的烈焰。他认为自己不受任何信仰的约束,他整个身心都成了信仰的火炬。

  没什么比信仰更容易受到法国人嘲笑的了。一个过于讲究的社会最不能原谅的就是信仰,因为他们自己已经失去了这种感情。大部分人对青年的梦想不是暗地里有反感,就是公开冷嘲热讽,其实,原因多半是他们自己也和青年一样有过梦想,可惜没有实现。那些壮志未酬,想有成就而一无所成的人总是这样想:“既然我没有实现我的梦想,为什么他们能实现呢?我不希望他们实现。”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