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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他拉开破嗓子乱嚷。那个开膛剖肚的人像杀猪似的尖声怪叫。第三个伤兵一动不动,绷得笔直像个死人。一片恐怖的气氛笼罩着老乡。洛金和几个妇女把受伤的人抬到另外一间房间。班长的叫骂和垂死的呻吟都听不清了。老乡也不说话,都待在老地方,围了一圈,仿佛三个伤兵还躺在他们脚下似的;他们都不敢动,只是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却吓坏了。最后,洛金的父亲蹦出了一句:“你们干的好事!”

  大家一听急了,低声嘀咕起来,口水往肚子里吞。然后,他们七嘴八舌一起说话。起先,声音不高,唯恐门外有人听见;后来,嗓门越来越粗:互相埋怨,彼此责怪,不该这样凶狠。争吵越来越激烈,几乎要动手了。洛金的父亲出来劝解。他两臂交叉,下巴翘起,转向克里斯托夫:“这家伙,”他说,“他来这里干吗?”

  大家的怒气都转到克里斯托夫头上。

  “对了!对了!”大家喊了起来,“是他先动手的。若不是他,什么事也不会出!”

  克里斯托夫愣住了,分辩说:“我做什么,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们,这大家都明白。”

  他们却气得反驳说:“难道我们不会保护自己吗?还用得着一个城里的先生来告诉我们该做什么?谁向你讨过教来着?首先要问:谁请你来的?你干吗不待在家里?”

  克里斯托夫耸耸肩膀,朝门口走去。洛金的父亲却挡住他的路,尖声说道:“说得对!说得对!”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他给我们大家惹了祸,现在却要溜了。可不能让他走!”

  乡下人跟着叫:“不能让他走!是他闯的祸。也得由他来抵罪!”

  大家把他围住,对他挥动拳头。克里斯托夫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威胁的面孔越来越大,又气又怕,几乎要发疯了。他不说一句话,只做了一个厌恶的怪相,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就坐到大厅里首,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洛金气冲冲跑进人堆里。漂亮的面孔气成了皱眉红脸。她粗暴地推开围住克里斯托夫的人。

  “一堆胆小鬼,狗崽子!”她喊道,“你们怎么不脸红?亏你们说得出口:难道什么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你们以为没人看见?你们哪一个没有动过拳头?……要是哪个敢说别人打架时他没有动手,我就要唾他的脸,叫他胆小鬼!胆小鬼……”

  乡下人给这顿来不及掩耳的迅雷声骂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又大叫大喊:“是他先动的手!要不是他,本来是打不起来的。”

  洛金的父亲拼命要女儿莫开口,但没有用。她接着说:“不错,是他先动的手!难道你们以为这值得你们得意吗?没有他在,难道你们就让人欺侮,也让我们受欺侮?你们这些胆小鬼!软骨头!”

  她大骂她的男朋友:“而你呢,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嘴巴长到哪里去了?还把屁股送给人踢!差一点就要舐人家的皮靴子!难道你还有脸说别人吗?……难道你们大家都不觉得丢脸?你们还能算是男子汉吗?胆小得像绵羊,鼻子只会啃土!幸亏城里人来给你们做了个榜样!——现在,你们却怪到他头上去了!……那可不成,我说了就算数!他是为我们大家才动手的。你们要不救他,就得跟他一样遭殃。我说话是不改口的!”

  洛金的父亲直拉她的胳膊;人都气糊涂了,口里直嚷:“住口!住口!……还不给我住口,你这狗娘养的!”

  但是她把父亲推开,越骂越来劲了。乡下人也大叫大喊。她却叫得比他们更响,声音尖得要撕裂耳膜:“我先问你,你有什么好说的?你以为我刚才没看见你在隔壁房间里乱踩那个半死的大兵吗?而你呢,伸出手来!……上面还有血呢。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动刀子?如果你们敢害他,我看到的都要说出来。我要叫你们都判刑。”

  乡下人都气急败坏,恶狠狠的脸凑得离洛金的脸很近,冲着她的鼻子怪声高叫。有一个人甚至要掴她一个耳光;给洛金的男朋友抓住了衣领,两个人扭做一团,准备要动拳头。一个老头对洛金说:“要是我们判了刑,少得了你吗?”

  “我不怕判刑,”她说,“不像你们这些孬种。”

  她又接着唱她那一套。

  大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去找她的父亲:“难道你就不能管管女儿,叫她住嘴?”

  老头懂得不能和洛金对着干,她越吵越来劲。他就丢了一个眼色,要他们少说两句。大家不开腔了。只剩下洛金一个人唱独角戏;等到她发现没人顶嘴时,就像釜底抽了薪,她也打住了。过了一会,父亲咳了一声说:“咳,那么,你要怎么办?难道你要我们大家都完蛋吗?”

  她回答说:“我只要你们放了他。”

  大家开始思索。克里斯托夫还待在老地方,动也不动,硬得像块石头,似乎没有听见大家谈的是他;但他对洛金的公道话却很感激。洛金似乎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只是背靠着他坐的那张桌子,目空一切地瞪着老乡,他们只顾抽烟,眼睛只敢看着地上。最后,她的父亲咬了咬烟斗说道:“不管说什么——只要他还留在这里,事情就是明摆着的。班长认得他,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对他来说,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赶快逃过边界那边去。”

  他考虑过了,想来想去,还是让克里斯托夫走了更好;这样,他等于是自己承认有罪;只要他不在场为自己辩护,大家就不难把主要的罪名推到他头上。听了的人都说同意。其实,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现在,主意已经打定,他们巴不得克里斯托夫远走高飞。对刚才说过的话,他们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走到他身边,仿佛非常关心他的安全。

  “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先生,”洛金的父亲说,“他们就要回来。去炮台只要半小时。回来也只要半小时……你刚刚来得及逃走。”

  克里斯托夫站了起来。他也考虑过了。他知道留下来他一定会完蛋。但是走吧,怎能不见母亲一面就走呢?……不行,那可不行。他说要先回城里一趟,半夜再偷越边境还来得及。但大家都高声反对。刚才,他们还都挡住大门怕他逃走;现在,他们却又唯恐他不走了。回城里去,那不是送上门去吗?还不等他到家,城里就会得到通知,把他抓住——他还要一意孤行。洛金明白他的心意:“你是要看妈妈吧?……我替你去好了。”

  “什么时候去?”

  “今夜。”

  “当真?你会去吗?”

  “我一定去。”

  她拿了头巾,把头包上。

  “写几句话,我给你送去……跟我来,这里有墨水。”

  她拉着他到里首的房间。走到门口,她又转过身来,叫住她的男朋友说:“你呢,先去收拾一下,”她说,“然后,由你带他走。不看到他过了边界,你不许回来。”

  “好的,好的。”男朋友说。

  他比谁都着急,巴不得克里斯托夫早点到法国去,去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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