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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第二天,她头一回照了照镜子,越注意,越担心;虽然还不明白她会多么不幸,但已经开始有点预感了。她要给自己的五官下个评语,但做不到。她还没有开口就先发愁。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打扮时想改个花样。不料结果反而更难看了。加上她又不识相,一个劲儿要讨好克里斯托夫。她一片痴心,老是想看看新朋友,来帮帮他们的忙,于是,时时刻刻上楼下楼,每次都带来一件他们用不着的东西,硬是吃力不讨好,还有说有笑,大叫大嚷。只有她母亲不耐烦的叫唤,才能打断她的话头,给她过分的热心浇上一盆冷水。克里斯托夫板着脸,如果不是拼命压住,恐怕早已发了二十回脾气。他总算忍耐了两天整;到第三天,他只好把门锁上了。

  罗萨敲敲门,叫叫人,恍然大悟,难为情地下了楼,再也不上来了。他碰到她时,解释说他正忙着干一件要紧的事,所以不能分身。她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她明白自己天真的幻想已经落了空;她越想接近克里斯托夫,他反倒离她越远。他并且不再掩饰他的坏脾气,她说话时,他听都懒得听,甚至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她感到自己喋喋不休惹他生厌,就下决心晚上不再多话,不料过不多久,她就憋不住了。她刚打开她的话匣子,克里斯托夫不等她说完,撇下她就走开。可是她并不怪他。她只怪自己。她认为自己太蠢,讨厌,可笑;她的缺点太大,非克服不可;但她试过几次,每次都是失败,她又灰心丧气,认为自己永远克服不了,实在是无能为力。不过她还是勉为其难,重新来过。

  但是有些缺点,她怎样也没有办法,比如说她长得难看,怎么能改头换面呢?她现在不再怀疑了。一天她照镜子的时候,忽然看清楚了自己的倒霉相,真是晴天一声霹雳。她自然而然地夸大自己的缺点,甚至把鼻子放大了几倍,以为它占满了一张脸,吓得不敢再出头露面了,恨不得死了倒干净。好在年轻人本领大,灰心失望的时间不会拖得太长,一线希望又死灰复燃;她幻想自己没看清楚,并且骗得自己相信,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子非常普通,几乎可以说并不难看。

  于是,她本能地异想天开,用头发遮住脑门,好少暴露一点脸部的不协调。她这样做并没有卖俏的意思,爱情还没有穿过她的心头,即使有一点,也是不自觉的。她的要求不高,只要一点友情;但这一点,看来克里斯托夫也舍不得给她。其实,罗萨的希望不过是碰头的时候,他能好心好意地招呼她一声,她也就心满意足了。但克里斯托夫平时见到她,眼光总是那样无情,那样冷淡!她的心都凉了。他并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但她却宁愿听到责备,不愿忍受无情的冷漠。

  一天晚上,克里斯托夫正在弹钢琴。他把琴摆在最高一层楼的小房间里。尽量避免杂音的干扰。罗萨就在楼下听,听得心情激动。她也喜欢音乐,但是趣味不高,因为那是需要培养的。只要她的母亲在家,她就待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埋头干活,仿佛一心一意在做事似的,其实她的心有千丝万缕,都牵挂着楼上弹琴的声音。万一阿玛利亚有事出门,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喜事,罗萨马上跳了起来,把活计扔下,心扑扑地跳,一直爬到顶楼门口。她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把耳朵贴在门上。她就这样待着,一直等到阿玛利亚回家。

  于是她又踮着脚下楼,小心在意地避免发出一点声响;但是她的动作不大灵活,老是急急忙忙,有几回几乎摔下楼梯;有一次偷听的时候,她的身子前倾,脸颊靠着锁孔上,忽然一下没有站稳,额头撞在门上。她几乎吓得停止了呼吸。钢琴声马上停止了;她却没有力气溜掉。门打开时,她刚站了起来。克里斯托夫一看是她,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一句话也不说,粗暴地把她推开,非常恼火地下了楼,出门去了。他一直等到吃晚餐才回来,一点也不注意她那充满歉意、请求宽恕的眼神,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并且一连几个星期,再也不弹琴了。罗萨偷偷地流了好多眼泪,但是没人知道,根本没人留意。她焦急地向上帝祈祷……她不大清楚。她需要诉苦。她知道克里斯托夫恨她。

  不管怎样,她还不肯死心。只要克里斯托夫似乎注意到了她,仿佛在听她讲话,或者握手时不那么狠……她就觉得够了。

  加上她家里人几句一厢情愿的话,又把她的空想推上了失望的道路。

  她的全家都对克里斯托夫有好感。这个十六岁的大孩子,严肃认真,独行其是,责任心强,使大家都尊重他。他不时发作的坏脾气,咬紧牙关的沉默,郁郁不乐的脸色,突如其来的举动,在这样一家人看来,是不足为怪的。伏奇尔太太虽然把艺术家都当作游手好闲的人,但对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像对旁人那样信口雌黄,因为她知道他白天教课,已经累了一天,所以到了傍晚,他靠着顶楼的窗子,一动不动地张口呆望着下面的院子,一直望到天黑,也未可厚非;她和别人一样,为了一个大家口里不说,心里明白的理由,都不肯得罪他。

  罗萨和克里斯托夫说话时,发现她的父母眨眨眼睛,咬咬耳朵。她开始并不留意。后来她觉得不大对头,有点激动,想问他们谈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有天傍晚,她爬上园子里的长凳,去解开拴在两棵树上的晾衣绳,跳下来的时候,她扶着克里斯托夫的肩头。就在那一瞬间,她一眼看到了外祖父和父亲的眼色,他们两人靠墙坐着,正在抽烟斗。两个长辈互相瞧了一眼;朱斯图·于莱就对伏奇尔说:“要是成了一对倒也不错。”

  伏奇尔发现女儿在听,就用肘腕撞撞外公,外公赶快很聪明地一连哼了两声——至少他自以为很得计——哼得这样响,周围二十步都听得见,他想可以蒙混过去了。果然,克里斯托夫背朝着他,什么也没听见;但罗萨一听却心慌意乱,忘了自己在跳,结果把脚都扭伤了。她几乎摔了一跤,幸亏克里斯托夫把她扶住,一面低声骂她永远改不了的笨手笨脚。她很痛,但没有说出来,甚至想也没想,一心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她走回房间里去,每走一步就痛一下,但她硬是忍住,不让人看出来。她心头涌起了一种美滋滋、乱糟糟的感觉。她就倒在床前的椅子上,头扎进被子里。她的脸在发烧,眼泪流了出来,但却笑起来了。她觉得难为情,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她的思想不能集中,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脚踝骨一针一针刺着似的痛,她处在昏迷发烧的状态中。她模模糊糊听到户外的声音,街上顽童的叫喊;但外公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她轻轻地笑了,脸羞红了,就钻进被子里去,她默默祈祷,感谢上天,想要得到,却又害怕——她坠入情网了。

  她的母亲叫她。她勉为其难地站了起来。刚走一步,她就感到痛得忍受不了,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她以为要死了,死也无所谓,但同时,她拼命地要活下去,为了幸福在望而活下去。她的母亲到底来了,立刻全家一片忙乱。她照例挨了一顿骂,包好了脚,抬上了床,肉体的痛苦和心里的高兴交织成了一首朦胧曲,使她迷迷糊糊地沉醉了。甜蜜的夜晚……在这半睡半醒的夜里,任何微不足道的回忆,对她说来,都成了神圣的。她并没有想克里斯托夫,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不过,她感到幸福了。

  第二天,克里斯托夫以为自己对这起事故要负一点责任,就来探问她的伤势,这是他头一次对她表示关心。她感激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简直要祝福自己的痛苦了。只要她一辈子能有这种好事,她真心甘情愿吃一辈子苦——她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动也不动;反复回味外祖父的话,仔细掂量,因为她记不清楚他到底说的是:“要是成了……”

  还是:“假使成了……”

  甚至他可能根本就没说过这样的话?——不可能,他是说过的,这点她敢肯定……怎么!难道他们看不出她长得丑,丑得克里斯托夫受不了?……然而,存点希望总是好的!她甚至相信自己搞错了,也许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难看;她抬起身子来,扶着椅子,要照照挂在对面的镜子,但还是得不出结论。说来说去。外公和父亲的看法总比自己强吧!人是不容易有自知之明的……不过天啦!万一有可能呢!……万一……万一她自己也不……万一她真的不难看呢!……也许她夸大了克里斯托夫对她的反感。其实,这个满不在乎的小青年,在出事的第二天来慰问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不关心她了;他根本忘了来探视的事;但罗萨并不怪他,因为他要忙的事多着呢!哪里有闲工夫来想到她?评论一个艺术家,怎么能把他当作平常人一样呢!

  虽然她对克里斯托夫不敢存什么奢望,但当他走过她身边时,心就不免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希望听到他说一两句好话。哪怕说上一句,或者看上一眼,她的幻想就会补写未完成的交响乐。只要点滴雨露,就可以滋润刚萌芽的爱情!只要碰到的时候,眼睛望着眼睛,肩膀擦过肩膀,心灵深处就会像泉水般涌出一股如梦似幻的力量,几乎就足以创造出心灵所需要的爱情,足以无中生有,使心灵陷入神魂颠倒之中;但等到最后占有了意中人,等到欲望满足之后,要求会变得更苛刻,那时,就再也不会这样心醉神迷了——罗萨瞒着大家,全心全意生活在一个彻头彻尾捏造的故事里:她幻想克里斯托夫暗暗地爱上了她,但不敢说出来,也许是不好意思,或者是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反正是爱情小说里的,浪漫主义式的,是这个自作多情的傻丫头胡思乱想、编出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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