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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生离死别的日子到了。夜里,他至少想了十次:“明天这时,她人在哪里呢?”早晨又想:“现在,她还在这里。到了晚上……”他迫不及待,不到八点钟就去看她。她还没有起床。他想去花园里散步,但还没走到就回来了。过道里堆满了大小行李;他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留心听开门的声音,楼板的响动,想听出楼上的脚步声。克里赫夫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微笑,寻开心似的招呼了他一声,没有打住,又走过去了。最后出现的是蜜娜,她的脸发白,眼睛浮肿;她和他一样,昨夜都没睡好。她吩咐仆人干活,显得很忙:一边对老弗里达说话,一边和克里斯托夫握手。她已经准备动身了。

  克里赫夫人又走回来。她们一起商量帽盒子的事。蜜娜似乎没有注意到克里斯托夫,他站在钢琴旁边,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可怜虫。她同母亲出去后,又走进来;在门口还高声对克里赫夫人说了几句话。她一进来就把门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向着他跑了过来,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隔壁窗户紧闭的小客厅去。那时,她猛然一下把自己的脸贴在克里斯托夫的脸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狂热地吻抱他。她一边哭,一边问道:“你答应我,你答应永远爱我吗?”

  他们两个低声啜泣,抽抽噎噎地尽力压制自己,免得人家听见。一听见有人来他们就赶快分开。蜜娜擦擦眼睛,在仆人面前,又摆出小主人的架子;不过她的声音还是有点颤抖。

  他偷偷地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手帕,手帕又脏又皱,给眼泪浸湿了。

  他陪母女两人坐车到车站去。两个少年面对面地坐着,却不敢看对方一眼,生怕流出泪来。他们偷偷地摸对方的手,并且紧紧地捏着,把手都捏痛了。克里赫夫人和和气气、高深莫测地瞧着他们,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最后,时间到了。克里斯托夫站在车厢门外,火车一开动,他就跟着火车跑,眼睛只管盯着蜜娜,别的什么都看不见,撞在铁路职工身上,一直等到火车开过去了,他还在跑。一直跑到火车看不见了,他才站住,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发现自己在车站的月台上,周围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人。他回到家里,侥幸家里人都出去了;整个上午,他一个人在哭。

  他头一次尝到离别的痛苦。这对于情人的心都是忍受不了的折磨。世界空虚了,生活空虚了,一切都空虚了。连呼吸也困难;仿佛是临终的挣扎。尤其是周围留下了情人的足迹,身边的东西都不断地使你想起她,你还生活在你们共同生活过的熟悉环境中,现在物是人非,你怎能不触景生情,念念不忘已经消逝了的幸福?这就好比脚底下裂开了一个无底深渊,你歪歪倒倒,头昏眼花,就要掉下去,果然掉下去了。你以为迎面看见了死亡。你的确看见了死亡,因为生离就是死别的一副面具。你活生生地和心爱的人分开,也就和生命分开了,剩下的只是一个黑洞,一片空虚。

  克里斯托夫重游他们喜爱的地方,没有重温旧情,而是感到痛苦。克里赫夫人把花园的钥匙留给了他,在她们走后,他还可以进去散步。他当天就去旧地重游,但难过得几乎透不出气来。他以为一去会找到离人的点滴踪影,不料踪影太多,几乎笼罩了所有的草坪;在每一条小路转弯的地方,他都期待她的影子出现;他明知道她不会来,却偏要折磨自己,相信她会,他竭力寻找往事的痕迹,走上迷宫般的小路,紫藤纵横的花坛,绿荫棚下的长凳;他像个虐待狂似的翻来覆去地说:“一个星期以前……三天以前……昨天,就是昨天,她还在这里……甚至早上……”这些思想在他心上划出了一道道犁沟,痛得他出不了气,几乎到了死亡的边缘,他才不得不罢休。他的痛苦中还掺杂了愤怒,恨自己浪费了大好时光,没有充分利用。这么多分分秒秒,这么多时时刻刻,他享受了无穷无尽的幸福,可以看到她的面孔,呼吸她吐出的空气,用她的生命来丰富自己的生命!而他却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让时光白白地流失,没有品尝这千金难买的一分一秒!而现在呢!……现在已晚了……无法弥补!无法弥补了!

  他回到家里。他觉得家里的人讨厌。他看不惯他们的脸孔、姿态,听不得他们无聊的谈话,他们和头一天、前几天一样,和她在的时候一样。他们的生活一如既往,似乎不知道他们身边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整个小城都是一样。大家照常各管各的,笑呀,闹呀,忙呀;蟋蟀照常唱歌,太阳照常发光。他恨大家,他恨一切,他觉得整个宇宙太自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其实,他比整个宇宙都更自私。在他看来,不再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不再有好心好意。他也不再爱什么人了。

  他过了几天可悲的生活。他像机器一样恢复了工作;但他不再有勇气生活下去了。

  一天晚上,他和家里人围着餐桌,一句话也不说,一肚子的闷气,邮差敲门,给了他一封信。他还没看字迹,心里就知道是谁写来的了。四双眼睛都盯着他,带着多管闲事的好奇心,他们等他读信,希望这封信能给他们消愁解闷,使他们暂时脱离习以为常的无聊生活。他却把信放在盘子旁边,硬着头皮不去拆开,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已经知道信的内容。两个弟弟着急了,他们不相信,一直在察言观色,使他晚餐时如坐针毡。餐后他才得以脱身,一个人回到房里,把门关上。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拆信时,几乎把信纸撕破了。他的手在哆嗦,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等到他读了几个字,担心就成了开心。

  这是几行非常亲热的话。蜜娜是偷偷地给他写的。她叫他“亲爱的克里斯德兰”,告诉他她老是哭,每天晚上都望着那颗星。她去过法兰克福,那是一个大城市,有漂亮的大商店,不过她并不在乎,因为她心里只想着他。她提醒他发过的誓言,说过要对她忠诚,她不在的时候,他不找别的人,只是一心一意地想她。她说在她回来之前,要他天天努力工作,成为一个名人,她也可以出名。最后,她问他可记得小客厅告别的那个早上,她要他回到小客厅去,她保证说她的心还留在那里,还会照样对他说再见呢。她在签名时写上:“永远是你的!永远!……”签名后还加了几句,要他买一顶狭边的草帽,不要再戴那顶难看的毡帽——“这里时兴的是戴狭边的粗草帽,帽子上围一条蓝色的宽丝带。”

  克里斯托夫把信读了四遍,才没有停留在字面上,而是懂得了她的意思。他有点发迷糊,甚至连快活都打不起精神来了,忽然一下,他感到累得要命,立刻就上了床,但还舍不得丢开信,而是读了又读,吻了又吻。他把信放在枕头下面,时时刻刻用手去摸,唯恐把信丢了。一种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幸福感流遍了他的全身。他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

  他的日子比较容易打发了。蜜娜对他忠诚的思想弥漫在他周围。他开始来给她写回信;但他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他不能够有什么说什么;这可难倒了他,也苦了他。他费了杀鸡的力气,用些规规矩矩的客套话来掩饰他的爱情,其实他特别不擅长这套辞令,结果显得奇笨无比,非常可笑。

  信一寄走,他就等着蜜娜的回信,生活只是等待。等得不耐烦了,他就去散步、看书。其实,他心里只想蜜娜,口里像神经病似的反复念叨她的名字;他把名字当偶像崇拜,口袋里老带着一本莱辛的书,因为书中也有个“蜜娜”;他每天从戏院出来后,甚至绕弯路走过一家杂货店,因为店家招牌上有他心爱的“蜜”字和“娜”字。

  他怪自己工作时心不在焉,因为蜜娜再三劝他用功,好使她也出名。这种天真的虚荣心使他感动,表明了她对他的信任。为了满足她的要求,他决定写一部作品,不但是名义上献给她,实际上也是为她而写的。反正他这时也不可能心有二用。这个主意刚一打定,他的音乐思潮立刻汹涌澎湃。正如水库中储存了好几个月的水,忽然一下冲破堤闸,一泻千里了。一个星期以来,他脚不出房门一步。路易莎把一日三餐放在门口,因为他根本不许她进去。

  他写了一首单簧管弦乐五重奏。第一部是《青春的希望》和《欲望之歌》;最后一部是《情人的诙谐曲》,其中穿插了克里斯托夫有点粗野的幽默。但作品的重点在第二部《小广板》,克里斯托夫在其中描写了一个热情而淳朴的心灵,那就是,或者应该是蜜娜的形象。但是谁也看不出来,连她自己也不认得;那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认得出;他在幻想中感到情人的生命掌握在他手里,快活得都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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