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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


  雅葛丽纳把头枕在她膝上,吻着那抚摩她的手:“我将来能幸福吗?姑妈,告诉我,我将来能幸福吗?”

  “我不知道,亲爱的。一半要靠你……一个人愿意幸福的时候一定会幸福的。”

  雅葛丽纳表示不信。

  “那末你幸福吗?你?”

  玛德凄凉的笑笑:“幸福的。”

  “可是真的?你可真是幸福的?”

  “难道你不信吗?”

  “信是信的。可是……”雅葛丽纳停住了。

  “怎么呢?”

  “我要幸福,可不是像你那种方式的。”

  “可怜的孩子!我也希望如此,”玛德说。

  “真的,”雅葛丽纳坚决的摇摇头,继续说,“像你那样,我先就受不了。”

  “我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得了。可是有许多办不到的事,人生会教你办得到。”

  雅葛丽纳听了不大放心,回答说:“噢!我可不愿意学这一套,我要的幸福一定得合我自己心意的那种。”

  “可是人家问你究竟要怎么样的幸福,你就答不出了。”

  “我很知道我要什么。”

  她要的事多得很。可是要她举出来,她只找到一件,翻来覆去像复唱的歌辞一样:

  “第一,我要人家爱我。”

  玛德不出一声,做着针线。过了一会,她说:“倘使你不爱人家,单是人家爱你有什么用?”

  雅葛丽纳愣了一愣,回答:“可是,姑妈,我说的当然是限于我所爱的人!其余的都不算的。”

  “要是你一无所爱又怎么呢?”

  “你这话好怪!一个人总是有所爱的。”

  玛德摇摇头,表示怀疑。“一个人并不能真爱,只是心里要爱。爱是上帝给你的一种恩德,最大的恩德,你得求他赐给你。”

  “倘使人家不爱我呢?”

  “人家不爱你,你也得这样。你会因之更幸福。”

  雅葛丽纳拉长着脸,装出气恼的模样:“我可不愿意,我对这个一点不感兴趣。”

  玛德很亲热的笑了,望着雅葛丽纳叹了口气,随后又做她的活儿。

  “可怜的孩子!”她又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老说可怜的孩子?”雅葛丽纳不大放心的问。“我不愿意做个可怜的孩子。我多么希望幸福呢!”

  “就因为此我才说:可怜的孩子!”

  雅葛丽纳有些恼了。但不久也就过去了。姑母笑得那么尽兴,使她沉不下脸来。她一边假装生气一边拥抱她。其实,一个人在这个年龄上听到自己将来——在很远的将来——会有点儿悲哀的事,反而是得意的。从远处看,人生的不幸还很有诗意呢;一个人最怕庸庸碌碌的生活。

  雅葛丽纳完全没觉察姑母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只注意到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以为那是她喜欢待在家里的怪脾气,雅葛丽纳还常常因之取笑她。有一两次她去探望的时候,碰到医生出门。她就问姑母:“你病了吗?”

  姑母回答:“只是一点儿小病。”

  可是她连每星期上朗依哀家吃一顿饭都不去了。雅葛丽纳气忿忿的去质问她。

  “好孩子,”玛德很温和的说,“我累了。”

  雅葛丽纳不相信,以为是推托。

  “哼,每星期上我们家来两小时就累了吗?你不喜欢我。你只喜欢呆在你那个火炉旁边。”

  她回家得意扬扬的把这些刻薄话讲出来,不料立刻被父亲训了几句:

  “别跟姑妈去烦!你难道不知道她病得很凶吗?”

  雅葛丽纳听着脸都白了;她声音颤抖的追问姑母害了什么病。人家不肯告诉她。最后她才知道是肠癌,据说姑母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

  雅葛丽纳心里害怕了好几天,等到见了姑母才宽慰一些。玛德还算运气,并不太痛苦。她依旧保持着安详的笑容,在透明的脸上映出内心的光彩。雅葛丽纳私下想:

  “大概不是吧。他们弄错了,要不然她怎么能这样安静呢?……”

  她又絮絮叨叨的讲那些心腹话,玛德听了比从前更关切了。可是谈话中间,姑母有时会走出屋子,一点不露出痛苦的神色;她等剧烈的疼痛过去了,脸色正常了,才回进来。她绝口不提自己的病,竭力掩饰;也许她不能多想它;她明明知道受着病魔侵蚀,觉得毛骨悚然,不愿意把思想转到这方面去;她所有的努力是在于保持这最后几个月的和平恬静。可是病势出人意外的急转直下。不久她除了雅葛丽纳以外不再接见任何人。后来雅葛丽纳探望的时间也不得不缩短。后来终于到了分别的日子。姑母躺在几星期来没离开过的床上,跟小朋友告别,说了许多温柔与安慰的话。然后她关起门来等死。

  雅葛丽纳有几个月功夫非常痛苦。姑母死的时候,她正经历着精神上最苦闷的时期;在这种情形之下能支持她的原来只有姑母一个人。此刻她可孤独到极点。她很需要一种信仰做倚傍。从表面上看,这种倚傍似乎不会缺少的:她从小就奉行宗教仪式;她的母亲也是的。但问题就在这儿:母亲是奉行仪式的,玛德姑母却并不:怎么能不把她们做比较呢?大人们视若无睹的谎言逃不过儿童的眼睛,他们很清楚的看到许多弱点与矛盾。

  雅葛丽纳发觉母亲跟一般自称信仰宗教的人照旧怕死,仿佛没有信仰一样。真的,靠宗教是不够的……此外,还有些个人的经验,反抗,厌恶,一个笨拙的忏悔师伤害她的说话……都使她怀疑宗教。她继续上教堂去,可是并无信仰,只像拜客一样,表示自己有教养。她觉得宗教像世界一样空虚。唯一的救星是对于死者的回忆,她把她完全裹在身上了。她悔恨当初不该逞着青年人自私的脾气而忽视姑母,如今是叫也叫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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