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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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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开始了一个完全幸福的时期。那不是专靠某一件事,而是同时靠所有的事的:他们所有的行动和思想都浸在幸福中间,幸福简直跟他们一分钟都不离开了。 在这个友谊的蜜月中,那些深邃而无声的欢乐,唯有“得一知己”的人才能体会。他们难得说话,也不大敢说话;只要能觉得彼此在一起,能交换一个眼风,一句话,证明他们虽然静默了好久而思想仍旧在一条路上就行了。用不着互相问讯,甚至也用不着互相瞧一眼,他们随时都能看到对方的形象。动了爱情的人都不知不觉的把爱人的灵魂作为自己的模型,一心一意的想不要得罪爱人,想教自己跟对方完全合而为一,所以他凭着一种神秘的,突如其来的直觉,能够窥到爱人的心的微妙的活动。朋友看朋友是透明的;他们彼此交换生命。双方的声音笑貌在那里互相摹仿,心灵也在那里互相摹仿,——直要等到那股深邃的力,那个民族的本性,有一天突然抬起头来把他们友谊的联系扯断了的时候才会显出裂痕。 克利斯朵夫放低了声音说话,放轻了脚步走路,唯恐扰乱了隔壁屋子里幽静的奥里维;友谊把他改变了:他有种从来没有的快乐、信赖、年轻的表情。他疼着奥里维。奥里维大可以对朋友作威作福,要不是他觉得不配受这样的爱而为之脸红的话:因为他自以为远不及克利斯朵夫,不知克利斯朵夫也跟他一样的谦卑。双方的这种谦卑是从友爱来的,给他们多添了一种甜蜜。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朋友心中占着那么重要的地位,即使自以为不够资格,也是最快乐的。因此他们俩都非常的感动和感激。 奥里维把自己的藏书放在克利斯朵夫的一起,不分彼此。他提到某一册的时候,不说“我的书”而说“我们的书”。只有一小部分东西,他保留着不作为公共财产:那是姊姊的遗物,或是跟她的往事有关的东西。克利斯朵夫被爱情磨炼得机警了,不久便注意到这种情形,可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来不敢向奥里维问起他的家属;只知道奥里维所有的亲人都已经故世;除了带点儿高傲的感情使他不愿意探听朋友的私事以外,他还怕触动朋友过去的悲痛。他羞怯得连对奥里维桌上的照片都不敢仔细瞧一眼,虽然心里很有这个愿望。那张像片上有一位正襟危坐的先生,一位太太,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脚下坐着一条长毛大狗。 在新居住了两三个月,奥里维忽然受了些风寒,躺在床上。克利斯朵夫动了慈母一般的感情,又温柔又焦急的看护他;医生听到奥里维肺尖上有点儿发炎,嘱咐克利斯朵夫用碘摩擦病人的背。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经的做着这工作的时候,瞧见奥里维脖子里挂着一块圣牌。他知道奥里维对一切宗教信仰比他都摆脱得干净,当下表示很奇怪。奥里维脸一红,说道:“那是件纪念物,是我可怜的安多纳德临死的时候戴着的。” 克利斯朵夫打了一个寒噤。安多纳德这个名字使他忽然心中一亮。 “安多纳德?”他问。 “是的,她是我的姊姊。” 克利斯朵夫反复念着:“安多纳德……安多纳德·耶南……她是你的姊姊?……”他一边说,一边望着桌上的照片,“她不是很小就故世的吗?” 奥里维凄然笑了笑:“这是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可怜我没有别的……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 “啊!”克利斯朵夫很激动的说。“她可是到过德国的?” 奥里维点点头。 克利斯朵夫抓着奥里维的手:“那末我是认识她的啊!” “我知道,”奥里维回答。 他勾着克利斯朵夫的脖子。 “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姑娘!”克利斯朵夫再三说着。 他们俩一齐哭了。 克利斯朵夫忽然想到了奥里维的病,便尽量安慰他,要他把手臂放进被窝,替他把被褥盖住肩头,像母亲一般替他抹着眼泪,坐在床头对他望着。 “对啦,对啦,”克利斯朵夫说,“怪不得我早认得你了,第一天晚上就认出你了。” (不知他是对眼前这个朋友说,还是对那个已经死了的朋友说。) “可是你,”他停了一会又道,“既然早知道了,干么不对我说呢?” 安多纳德冥冥中借着奥里维的眼睛回答。 “我不能说。应当由你说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随后,在静悄悄的夜里,奥里维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向握着他的手的克利斯朵夫轻轻讲着安多纳德的一生;——可是那不该说的一段,连她自己也闭口不言的秘密,并没有说,——但也许克利斯朵夫已经知道了。 从此,他们俩都被安多纳德的精神包裹了。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就跟他们在一块儿。他们甚至用不着想到她;两人都是以她的思想为思想的。她的爱是他们的两颗心相会的地方。 奥里维时常唤起她的形象:都是些零星的回忆,短短的轶事,让她那种羞怯而可爱的举动,年轻而端庄的笑容,深思而妩媚的情致,像一道微光似的透露出来。克利斯朵夫默默无言的听着,整个儿给这个看不见的朋友的光彩罩住了。因为天生的比别人容易吸收生机,他有时能在奥里维的说话中间听到深邃的回声,为奥里维自己所听不见的;而且那年轻的死者的生命,他也比奥里维更能够吸收。 在奥里维身边,他不知不觉代替了她的职位;笨拙的德国人居然会像安多纳德一样的殷勤,细心,作许多体贴周到的安排,教人看了感动。有时他竟弄不清是为了爱奥里维而爱安多纳德呢,还是为了爱安多纳德而爱奥里维。柔情牵动之下,他不声不响的到安多纳德墓上去供些花草。奥里维一向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在墓上发见了鲜花才觉察,可还不容易肯定是克利斯朵夫去过的。他怯生生的提到这问题,克利斯朵夫却粗声大气的把话岔开了。他不愿意奥里维知道;但有一天两人在公墓上碰到了。 另一方面,奥里维私下写信给克利斯朵夫的母亲,把克利斯朵夫的近况告诉她,说他对克利斯朵夫怎样的敬爱与钦佩。鲁意莎很笨拙很谦卑的回了信,表示感激涕零;她老是提到自己的儿子,口气像提到一个小孩子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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