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利斯朵夫 | 上页 下页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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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激烈的血气方刚的话,再加那种不雅驯的态度,自然使大家叫起来了。可是对于这篇每个人都包括在内而没有一个人清清楚楚受到攻击的文字,谁也不愿意认为针对自己。每个人都是,都自以为,自称为真理的朋友,所以那篇文章的结论决不致受人非难。人家不过讨厌它的语气,一致认为失态,尤其是出之于一个半官方艺术家之口。一部分的音乐家开始骚动了,愤懑的抗议了:他们料到克利斯朵夫决不会这样就算了的。另外一批人自以为更聪明,去恭维克利斯朵夫有勇气,可是对他以后的文字也同样在那里惴惴不安。 抗议也好,恭维也好,结果总是一样。克利斯朵夫已经冲了出去,什么都拦不住他了;而且依着他早先说的话,作家和演奏家都免不了受到攻击。 第一批开刀的是乐队指挥①。克利斯朵夫决不限于对指挥乐队的艺术作一般性的讨论。他把本城或邻近诸城的同事一一指出姓名,或者用着极明白的隐喻,令人一望而知说的是谁。譬如,每个人都能认出那个毫无精神的宫廷乐队指挥,阿洛伊·洪·范尔奈,小心谨慎的老人,一身载满了荣誉,什么都害怕,什么都要敷衍,不敢对乐师们有何指摘,只知道俯首帖耳的跟着他们的动作。除了有过二十年的声誉,或至少经过学士院的什么大老盖过官章的作品以外,他决不敢把新作随便排入节目。克利斯朵夫用着挖苦的口吻恭维他的大胆,称赞他发见了迦特,特伏夏克,恰各夫斯基;恭维他的乐队演奏准确,节拍不差毫厘,表现得细腻入微;他提议在下次音乐会中可以替他把邱尼的《速度练习曲》配成器乐来演奏②,又劝他不要过于疲劳,过于热情,得保重身体。——再不然,克利斯朵夫对他指挥贝多芬《英雄交响乐》的作风发出愤怒的叫喊: ﹛①法、意两国,凡负责及指挥某一教堂的音乐节目的,称为教堂乐长(maître de chapelle)。在德国,十九世纪及以前,诸侯宫廷中的教堂乐长,亦称Kapellmeister,近代用义更广,不论教堂的、民间的、剧院的乐队指挥,均统称为Kapellmeister,比英文中的Conductor多一点尊称的意味。﹜ ﹛②邱尼(Czerny)为十九世纪钢琴家兼作曲家,所作尤多为学生练习指法用的曲子。《速度练习曲》为此种练习曲之一。﹜ “轰啊!轰啊!给我轰死这些家伙罢!……难道你们全不知道什么叫做战斗,什么叫做对于人类的荒谬与野蛮的战斗,——还有那个一边欢笑一边把它们打倒在脚下的力吗?嘿,你们怎么会知道呢?它所攻击的就是你们!你们的英勇是在于能够听着,或忍着呵欠而演奏贝多芬的《英雄交响乐》,——(因为这个曲子使你们厌烦……那末老实说出来罢,说那个曲子使你们厌烦,厌烦得要死!)——你们的英勇还有什么表现?大概是光着脑袋,驼着背,忍着过路风而恭迎什么大人物吧。” 对于这些音乐院的长老演奏过去的名作时所用的“古典”风格,他只嫌冷嘲热讽的字不够用。 “古典!这句话把什么都包括了。自由的热情,像学校的课本一样被删改修正了!生命,这片受着长风吹打的广大的平原,——也给关在古典学院的院子中间!一颗颤动的心的犷野威武的节奏,被缩成钟锤的摆动,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按着四拍子前进,在重拍上加强一下!……你们要把大海装入小玻璃缸,放些金鱼,才能鉴赏大海。你们要把生命扼杀之后才懂得生命。” 他对这般他称为“打包匠”式的乐队指挥固然不客气,但对“马戏班骑师”式的名指挥尤其严厉,——他们周游各地,教人家欣赏他们手舞足蹈的姿势,爬在大名家的背上显本领,把人尽皆知的作品弄得面目全非,难于辨识,在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中表现他们的身手矫捷。克利斯朵夫把他们当做卖弄风情的老妇,走江湖的吉普赛,走绳索的卖技者。 演奏家也是给他嘲弄的好材料。他批判他们卖弄手法的音乐会时,声明自己是外行,说这些机械的练习是属于工艺学院的范围的:时间的长短,音符的数目,耗费的精力等等,只有画成图表才能显示,才能估量它们的价值。有时,一个著名的钢琴家堆着笑脸,头发掉在眼角上,在两小时的音乐会中解决了技术上最大的困难,克利斯朵夫说他根本还不能把莫扎特的一曲简单的Andante弹得像个样。——当然,他并非不知克服困难的乐趣。他自己也体味过来:这是人生一乐。但只看见作品的物质的一方面,认为艺术上的英勇壮烈就只有这一点,那他觉得又丑恶又可耻了。什么“钢琴之狮”,“钢琴之豹”,他都不能原谅。——同时他对那般在德国很出名的老学究也不大客气,因为他们苦心孤诣要保存名作的原文,便加意压制思想的奔放,并且像亨斯·洪·皮罗那样,表演一阕热情的朔拿大的时候,简直像教大家上一堂朗诵台词的课程①。 ﹛①亨斯·洪·皮罗为德国十九世纪最大的钢琴家之一,此处批评其演技,系作者本人亲聆(皮罗去世在一八九四年)以后的评语。﹜ 歌唱家们也有挨骂的份儿。克利斯朵夫对于他们粗俗笨重的歌唱和内地式的浮夸的腔派,心中真有千言万语要说。这不但因为他记得和那位蓝衣太太的争执,而且许多使他受罪的表演更加强了他的恨意。他竟说不清他的眼睛跟耳朵哪一样更难受。至于舞台面的恶俗,服装的难看,颜色的火暴等等,克利斯朵夫因为缺少比较的材料,还不能充分的批评。他所厌恶的,尤其在于人物、举动、态度的粗俗,歌唱的不自然,演员的不能感染剧中人的精神,漠不关心的从一个角色换唱另一个角色,只要音域相仿。 那些身发财发,好不得意的妇人,不管是唱伊索尔特是唱嘉尔曼,只知道卖弄自己。安福太斯居然变了费加罗①!……但克利斯朵夫感觉得最清楚的,当然是歌唱的恶劣,特别是以旋律的美为主的古典作品。德国已经没人会唱十八世纪末期的那种完美的音乐,也没人肯费心去研究了。 ﹛①伊索尔特为瓦格纳歌剧《德利斯当与伊索尔特》中的女主角,嘉尔曼为法国比才所作歌剧《嘉尔曼》的女主角。两部作品的风格,女主角的性格,完全不同。安福太斯为瓦格纳歌剧《巴西法》中的角色,费加罗为莫扎特歌剧《费加罗之婚礼》中的角色,性质迥异,声部亦不同(一为男中音,一为男低音)。﹜ 格鲁克和莫扎特的清朗明净的风格,与歌德的一样,好似浴着意大利的阳光的,到韦勃已经染上狂乱颤动的气息而开始变质,到曼伊贝又给笨重的漫画手法变得可笑,而到瓦格纳风靡一世的时候更被完全压倒了。尖声怪叫的华尔基利在希腊的天空飞过。斯堪的纳维亚的神话掩蔽了南国的光明。现在再没有人想到唱音乐,只想到唱诗。细节的疏忽,丑恶的地方,甚至错误的音符,都被认为无关宏旨,借口说唯有作品的全体才重要,唯有思想才重要①…… ﹛①以上一段均系批评瓦格纳歌剧对近代音乐的不良影响。瓦格纳对歌剧另有一套理论,意欲融音乐、诗歌、哲学、神话、戏剧于一炉。而其歌剧的歌唱风格亦另辟蹊径,此处即攻击此种风格的弊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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