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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另外三个记者退到几步开外,然后又转过身来。“如果你吃上几克苏摩,不幸将不复存在。”

  “克哈夸伊亚忒托克亚伊!”他的语气透着凶狠和嘲讽。

  “痛苦只是幻觉。”

  “噢,是吗?”野人说道,拾起一根粗一些的榛树枝鞭子,大步走向前。

  那个《福特科学观察报》的记者冲向他的直升飞机。

  之后,野人得以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平静。几架直升飞机来过,还好事地在灯塔的周围盘旋。他一箭射中它们当中最纠缠不休地靠近灯塔的那架飞机。它射穿了驾驶舱的铝质地板,里面发出一声惊叫,飞机以它的超级发动机能够实现的最大加速度一下子蹿上天空。之后,其他飞机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野人没有去理会它们发出的烦人的嗡嗡嗡的声音(他幻想自己是少女玛塔斯基的追求者之一,不为这些长着翅膀的害虫所动),为将来的花园锄地。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害虫显然觉得很无聊,于是飞走了。有好几个小时,他头顶的天空是空荡荡的,只有百灵鸟在静悄悄地飞。

  天气热得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天空雷声阵阵。他已经锄了一上午的地,正在休息,伸展着身子躺在地上。突然间,对莱妮娜的思念是那么真切,她赤裸的身躯是那么真切,说着“亲爱的!”和“搂着我!”——身上只穿着鞋袜,洒了香水。人尽可夫的娼妇!但是,噢,噢,她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她那坚挺的胸脯,她的双唇!我的嘴唇和眼睛里有永生的欢乐。莱妮娜……不,不,不,不!他一跃而起,半裸着身子,跑到屋外。在石楠的边上有一丛花白的刺柏。他冲向那丛刺柏,张开怀抱,不是他渴望中的柔滑的身躯,而是满怀的绿色的尖刺。上千根锋利的刺扎中他的身体。他尝试着去想可怜的琳达,她那喘不过气来而且痴呆的模样,她紧握的双拳和她眼里难以言状的恐惧。可怜的琳达,他发过誓要缅怀她。但是,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形象仍然是莱妮娜,他发誓要忘记的莱妮娜。尽管刺柏的尖刺深深地刺痛了他,他那抽搐的肉体仍然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无法逃避的真实。“亲爱的,亲爱的……如果你也想和我好的话,你为什么不说呢……”

  那根鞭子就挂在门边的一根钉子上,是准备拿来教训那些记者的。野人疯也似的跑回灯塔里,拿起鞭子,将它挥舞起来。打了结的鞭子嵌入了他的肌肉。

  “娼妇!娼妇!”每打一下他都会发出怒吼,似乎他打的是莱妮娜(他陷入了癫狂,希望打的人就是莱妮娜,但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白皙、温暖、香气袭人的水性杨花的莱妮娜。“娼妇!”然后他绝望地说道:“噢,琳达,原谅我。原谅我,上帝。我是坏人,我是罪人,我……不,不,你这个娼妇,你这个娼妇!”

  在三百米开外,感官电影公司的最资深的大制作摄影师达尔文·波拿巴正躲在树林中精心布置的藏身地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耐心和技巧终于得到了回报。他在一棵假橡树的树干里趴了整整三天三晚,借着石楠丛的掩护,将麦克风藏在金雀花丛里,把电线埋在软绵绵的灰沙里。七十二小时的难耐的不适。达尔文·波拿巴在他的设备之间走动时,心里想道:现在我的重要时刻来临了——最重要的时刻。

  自从他拍摄了那部出名又叫座的立体感官电影《大猩猩的婚礼》后最美妙的电影。“太棒了!”他自言自语着,野人开始了他惊世骇俗的表演。“太棒了!”他仔细地将远程摄影机对准——紧跟着它们的移动的对象,以更高的解析力拍一张疯狂而扭曲的脸的特写(棒极了!),然后切换半分钟的慢动作(他决定加入精心设计的滑稽效果),同时倾听着鞭打声、惨叫声、那些野蛮的胡言乱语,这些都被录成了影像的配音。他试着将音量调高一点点(对了,这样好多了),真是美妙动听,在减弱了一阵之后,像云雀的尖利的歌声般响起。他希望野人能够转过身来,这样他能拍到那血淋淋的脊背的好特写——那个听话的家伙真的立刻转过身来了(运气实在是好得出奇!),他得以拍到完美的特写。

  “好的,太好了!”拍完之后他自言自语道:“真是棒极了!”他抹了抹脸。等他们在工作室加入感官效果,它将会是一部精彩的电影。达尔文·波拿巴心想,几乎可以和《抹香鲸的恋爱生活》相提并论——吾主福特啊,真是太好了!

  十二天后,《萨里的野人》上映了,在西欧的每一座一流的感官电影院都可以看到、听到和感受到。

  波拿巴的电影立刻引发了轰动效应。它上映当晚的第二天下午,约翰的郊野宁静突然被头顶一群蜂拥而至的直升飞机打破了。

  他正在花园里锄地——也在他的思想中进行耕耘,艰辛地翻垦着自己的思想。死亡——他一遍又一遍地将铲子插进泥土。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在字句之间轰隆隆地响着雷声。他又铲起一铲子泥土。为什么琳达会死?为什么她会慢慢地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后……他不寒而栗。它是块可亲可吻的好腐肉。他用脚踩着铲子,重重地将它踩进坚实的泥土中。在上帝看来我们就像顽童眼中的苍蝇,他们杀死我们只为了取乐。雷声又响起了,宣称这些话语自身就是真理——比真理本身还要真实。但是,那个葛罗斯特将他们称为永远仁慈的神明。而且,睡眠是你所渴慕的最好的休息,可是死是永恒的宁静,你却对它心惊胆裂。永恒的宁静。但在睡眠中可能有梦。他的铲子碰到了一块石头,他弯下腰拣起石头。在死之长眠中会有何梦来临……

  头顶的低鸣声变成了怒吼,突然间他被阴影遮盖住,有什么东西挡在他和太阳之间。他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困惑地张望着。他的思绪仍然在那个比真理更真实的世界里徜徉,仍然专注于死亡与神圣的宏大命题,抬头看见在头顶不远处,是一群盘旋的飞机。它们就像蝗虫一样飞了过来,悬在空中,然后降落在他身边的石楠丛中。从那些硕大的草蜢的肚子里走出穿着白色粘胶纤维法兰绒衣服的男人和穿着醋酸丝绸缎长袍或仿天鹅绒短裤、无袖上装与拉链拉到一半的单衬衣(因为天气很热)的女人——每一架飞机都成双成对。几分钟后就来了十几个人,围着灯塔站成一个大圈,盯着他看、大笑着,按着照相机,扔出花生(似乎在给猩猩喂食)、一包包性荷尔蒙口香糖、泛腺激素小饼干。每过一会儿,它们的数目越来越多——因为现在飞机从野猪背那边川流不息地飞来。就像置身于噩梦中一样,从十几架变成了几十架、几百架。

  野人就像一头困兽,步步退却,背靠着灯塔的墙壁,看着那一张张脸,吓得说不出话来,恍如一个白痴。

  一包口香糖瞄得很准,打中了他的脸颊,把他从浑浑噩噩中拉回到现实。一股惊愕的疼痛让他醒过来了,而且非常生气。

  “滚开!”他吼叫着。

  猿猴说话了,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和鼓掌。“干得好,野人老伙计!加油,加油!”在杂乱无章的叫嚷声中,他听到:“鞭子,鞭子,鞭子!”

  他得到了提示,立刻采取行动,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那根打结的鞭子,朝这些折磨着他的人挥舞着。

  他们讽刺地鼓掌叫好。

  他凶猛地朝他们冲去。一个女人惊叫一声,那排人群最直接受到威胁的位置就快散开了,但又紧绷起来,牢不可破。这帮看客知道自己在力量上占绝对优势,因此勇气十足,这是野人没有预料到的。他吃惊地停了下来,看着周围。

  “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他的愤怒中几乎夹杂着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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