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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最开心的时刻是当她讲述关于异域的故事。“你真的能够飞起来吗?想什么时候飞就什么时候飞吗?”

  “想什么时候飞就什么时候飞。”她会告诉他那些从一个盒子里飘出来的美妙的音乐,你可以玩耍的那些好玩的游戏,还有那些好吃好喝的东西,还有你轻轻按下墙上的一个东西就亮的灯,还有那些你能够听到、闻到、看到和感受到的电影,还有另一个盒子,能够制造出美妙的香味,还有粉红色、绿色、蓝色和银色的山一样高的房子,每个人都很开心,没有人难过或生气,而且贯彻“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宗旨,还有那些你能够看到和听到世界另一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盒子,还有盛在漂亮干净的瓶子里的婴儿——到处都那么干净,没有难闻的味道,没有肮脏——人们从不孤独,而是生活在一起,如此幸福快乐,就像熔岩区这里夏季的舞蹈,但要比它快乐得多,而且那里每一天都这么快乐,每一天……他一听就是几个小时。

  有时候,当他与其他孩子玩得太累的时候,村子里的一位老人会和他们聊天,用那些印第安话,聊起了伟大的造物主,他的右手与左手之间的漫长的斗争,潮湿与干旱之间的斗争;聊起了阿沃纳维罗纳,他在夜晚思考,制造出大雾,然后从大雾中创造了整个世界,还有关于大地母亲和天空父亲的故事,关于战争与机遇这对孪生兄弟阿哈伊玉塔和马塞勒玛,关于耶稣与鹰神普空的故事,关于圣母马利亚和能够让自己恢复青春的埃苍纳勒希的故事;关于拉古纳的黑石、伟大的雄鹰和我们的阿克玛女神的故事。这些都是奇怪的故事,但因为是用他并不完全理解的另外一种语言讲述的,因此格外精彩。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会想起天堂与伦敦,我们的阿克玛女神和一排排的瓶子里的婴儿,还有飞翔的耶稣和琳达,还有伟大的世界生育和培育中心的主任和阿沃纳维罗纳。

  ***

  许多男人过来看琳达。那些男孩开始对他指指点点。他们用奇怪的话说琳达是个坏人,他们给她起了好几个他不明白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些都是不好的名字。有一天他们唱起了一首骂她的歌谣,唱了一遍又一遍。他拿石头扔他们。他们扔石头反击,一颗锋利的石头割伤了他的脸颊,鲜血流个不停,成了一个血人儿。

  琳达教他读书。她用一根炭条在墙上画画——画着一头坐着的动物,一个瓶子里的婴儿。然后她写了字。“猫咪在毯子上,小孩在瓶子里”。他学得很快很轻松。当他认全了所有的单词后,她就在墙上写字,然后打开她那个大木头箱子,从那些她从来不穿的奇怪的红色裤子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书。他以前见过这本书。她曾经说过:“当你长大了,你就能读这本书了。”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他觉得很自豪。

  “我想你不会觉得它很有趣。”她说道,“但它是我仅有的书籍。”她叹气道:“要是你能看到我们在伦敦的那些美妙的阅读机就好了!”他开始阅读。《胚胎的化学与细菌培育,胚胎仓库贝塔工作者实用指南》。光读出书名就花了他十五分钟的时间。他把书扔到地上,“可恶的可恶的书!”他说道,然后开始哭泣。

  那些男孩子们仍然唱着那首可怕的关于琳达的歌曲。有时候他们还嘲笑他穿得破破烂烂的。他的衣服破了琳达不知道怎么补。她说,在异域,人们的衣服一破就会扔掉买新的。“破烂娃!破烂娃!”那些男孩子们总是冲他叫嚷着。“但我能识字。”他对自己说道,“他们不识字。他们连阅读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努力去想关于阅读这件事,要假装不在乎别人的嘲笑是很容易的事情。于是他让琳达再把那本书给他。

  那些男孩子们越是指指点点和唱歌取乐,他就更用功地读书。很快他就能够流利地读出所有的单词。就连最长的单词也认识。但它们是什么意思呢?他问琳达,但即使她能回答,内容也是含糊不清,而大体上她根本回答不出来。

  “什么是化学品?”他问道。

  “噢,就像镁盐那种东西,还有让德尔塔和埃普斯隆个头矮小和智力退化的酒精,还有促进骨头生长的碳酸钙,诸如此类的东西。”

  “但你怎么做出化学品呢,琳达?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嗯,我不知道。你从瓶子里把它们取出来。瓶子空了你就派人去化学品仓库里拿。我想是化学仓库里的那些人把它们做出来的。或许他们是派人到工厂里拿的,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化学。我的工作一直就是照顾胚胎。”

  他问的其他的问题都是同样的回答。琳达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村子里的老人们有更加明确的回答。

  “人类和所有动物的种子,还有太阳、大地、天空的种子——是阿沃纳维罗纳增长之雾中创造出来的。现在的世界有四个子宫,他把种子放在最低的那个子宫里。种子开始渐渐生长……”

  有一天(约翰后来推算应该是他十二岁刚过不久),他回到家里,发现卧室的地上有一本他从来没有读过的书。那本书很厚,而且看上去很旧了。封面已经被老鼠给啃掉了,有几页掉落了,皱巴巴的。他拾起那本书,看着扉页,那本书名叫《威廉·莎士比亚作品全集》。

  琳达躺在床上,端着一个杯子,正呷着那味道很难闻的龙舌兰酒。“波普带过来的。”她说道,声音很沙哑,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它就放在羚羊地穴的一口箱子里,据说在那里已经好几百年了。我想是真的,因为我看了这本书,里面似乎尽是在胡说八道,未开化的东西。不过呢,拿来给你练习阅读还是蛮不错的。”她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地上,侧着身子打了几个嗝,接着就睡着了。

  他随意翻开那本书。
  不,但是生活在一张
  汗臭冲鼻,充满油垢的温床里,
  只知道在腐堕里翻腾,
  在龌龊的猪窝里寻欢做爱。

  这些奇怪的字句就像会说话的雷声一般轰隆隆地响彻他的脑海,就像夏天舞蹈的鼓声,如果那些鼓能够说话的话,又像是高唱着丰收之歌的男人,如此美妙,如此美妙,让你哭泣,就像老米兹玛拿着他那些羽毛、那些雕满了花纹的神杖和骨珠石珠念叨着“伊亚斯拉兹鲁斯洛奎斯洛奎斯洛奎基艾斯鲁斯鲁兹斯!”——但比米兹玛的巫术更神奇,因为它有更深奥的含义,因为它在和他说话,说着精彩而一知半解的话,像是可怕而绚丽的魔法,关于琳达,关于躺在床上鼾声大作的琳达,还有床边的地板上那个空酒杯,关于琳达与波普,琳达与波普。

  他越来越憎恨波普。一个人可以尽管满面都是笑,骨子里却是杀人的奸贼!狠心的、奸诈的、淫邪的、悖逆的恶贼!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知半解。但它们有着强大的魔力,而且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隆隆作响,有时候似乎之前他并不是真的憎恨波普,因为他无法表述他有多么痛恨波普,因此并不是真的憎恨他。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些字眼,它们就像鼓声、歌声和咒语。这些字眼和它们的出处——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他搞不清故事在讲些什么,但它们仍然很精彩)——它们让他有理由去憎恨波普,而且它们让他的憎恨变得更加真切。它们甚至让波普本人也变得更加真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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