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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自序

  所有的道德家都认为长久的悔恨是最要不得的情感。如果你做了坏事,感到后悔,作出能力之内的补偿,下一次提醒自己要做得好一些就行了,但绝不能沉溺于自己的过失。在粪堆里打滚并不能让你变得干净。

  艺术也有其道德准则,而这一道德准则的许多规定和寻常的伦理观念的规定是相同的,或至少可以进行类比。譬如说,悔恨对蹩脚的艺术于事无补,就像悔恨对糟糕的行为于事无补一样。我们应该找出不好的地方,承认它,如果可能的话,在以后去避免它。耽于二十年前的文笔缺陷,尝试对第一次创作时未能写好的作品修修补补,希望让它臻于完美,人到中年的时候再去尝试弥补年轻时的另一个自己犯下并遗留下的艺术上的原罪——所有这一切可以肯定地说,只会是徒劳无功。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新版的《美丽新世界》和旧版的《美丽新世界》内容相同的原因。作为一部艺术作品,它有很多缺陷,但如果要弥补这些缺陷,我得将整本书重写——在重写的过程中,作为一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另一个我,或许在克服故事里的一些缺陷的同时,原本它所拥有的优点也会被摒弃。因此,我抵制住了诱惑,不沉溺于艺术上的悔恨,宁可让它的优点和缺陷都得以保留,并去思考别的事情。

  但是,与此同时,似乎有必要对这个故事的最严重的缺陷进行探讨:我只赋予了野人两种不同的生活——在乌托邦世界里的癫狂生活和在印第安村子里的原始生活,后者在某些方面更人性化,但在其他方面同样怪诞和荒唐。在创作这本书的时候,人类被赋予自由意志的目的是在疯狂和愚昧之间作出选择的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很有趣,并认为那很有可能成为现实。但是,为了营造出戏剧化的效果,我总是让野人说出比他所接受的抚养和教育更具理性的话。他是在一群奉行一半的内容在倡导生殖崇拜,另一半的内容在倡导残忍的苦行的宗教的践行者中长大的,即使他熟读莎士比亚也并不表示在现实中他能说出那些话来。当然,在结局里,我写到他失去了理智,苦行的信念重新主宰了他,他的下场是疯狂地折磨自己和在绝望中自杀。“于是,他们在悲惨中死去。”——让这则寓言的作家,那个乐呵呵的怀疑论审美家感到安心。

  今天,我并不是想表明神智健全是不可能实现的。恰恰相反,虽然我仍像以前那么悲观,认为神智健全是一种相当罕见的现象,但我坚信它是可以实现的,并且希望更多的人神智健全。我在最近几本作品里阐明了这一点,并编撰了一本智者关于神智健全这个主题所说过的话及如何去实现它的所有方式,但一位知名的学术批评家仍对我说我是在危机时刻知识分子阶层陷入失败的一个可悲的例子。我猜想他是在暗示他自己与他的同仁才是欢乐的成功的象征。人类的造福者值得被推崇和缅怀。让我们为教授们建造一座万神殿,建造的地点应该设在欧洲或日本某座被摧毁的城市的废墟中间,在灵骨塔的入口上,我会用六或七英尺高的字母刻下这个简单的句子:“向全世界的教育者致以神圣的纪念,环视四周,丰碑永存。”

  但让我们回到未来……如果现在我要重写这本书,我会赋予野人第三条道路。在乌托邦和原始社会这个两难境地之间,将会有保持健全神智的可能性——在某种程度上,这一可能性已经实现了,离开美丽新世界的被放逐者和难民组成社区,生活在保留区内。在这个社区里,经济的运作在按照反集权主义和亨利·乔治①的理念进行,而政治的运作则按照克鲁泡特金和合作社主义者的想法进行。

  ﹛① 亨利·乔治(Henry George,1839 —1897),美国哲学家、记者,曾进行土地改革和自由社会的实践,代表作有《进步与贫穷》、《保护或自由贸易》等。﹜

  科学和技术会被利用,但就像安息日那样,它们是为人类而设的,而不应该是人去适应它们和被它们所奴役(这正是当前的情况,而在《美丽新世界》里更是变本加厉)。宗教应该是有意识地理智地追求人类终极目标的过程,追求高屋建瓴的天道或逻各斯和超凡脱俗的神格或梵。主流的生命哲学应该是高度功利主义的哲学,至乐的准则应该让位于终极目标的准则——在生活中的每一次事件中要提出并回答的首要问题应该是:“这个想法或行动是否有助于我和尽可能多的个体去实现人类的终极目标,还是妨碍它的实现?”

  野人在原始的环境下长大(在那本假想中的新的版本里),直到他有机会亲身了解到由追求健全神智的自由合作的个体所组成的社会的本质之后才被带到乌托邦世界里。这么一改,《美丽新世界》将实现艺术意义上(如果能将一个如此宏大的词语和一本小说联系在一起的话)和哲学意义上的圆满,而这显然是当前这个版本所欠缺的。

  但《美丽新世界》是一本关于未来的作品,无论它的艺术品质或哲学意味是什么,一本关于未来的作品只有在它的预测似乎可能会实现的情况下才能引起我们的兴趣。在现代历史的斜面上又下滑了十五年后,站在当前我们的有利位置,它的预测是否符合事实呢?在这段充满痛苦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证实了或证伪了在一九三一年所作出的预测呢?

  你立刻就会发现一个明显而且重大的预测失败。《美丽新世界》没有提到原子裂变,而这确实是很奇怪的过失,因为开发原子能的可能性在这本书创作之前就已经是一个热门的话题。我的老朋友罗伯特·尼克尔斯①甚至就这个主题创作了一部成功的戏剧,我记得自己还在出版于二十年代末的一本小说里简略地提到过这个话题。因此,如我所说,我们的福特纪元七世纪的火箭和直升机不是用原子裂变供应能源似乎很荒唐。这个疏忽或许不可原谅,但至少可以很容易解释清楚。

  ﹛① 罗伯特·马利斯·鲍尔·尼克尔斯(Robert Malise Bowyer Nichols,1893—1944),英国作家、诗人、剧作家,代表作有《这就是我的歌唱》、《司芬克斯的微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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