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小妇人 | 上页 下页
一三三


  劳瑞话没说完,抄起笔和纸来,写信告诉乔,只要对她改变主意还抱一丝希望,他就不能踏实做任何事情。莫非她不能,或不会欢迎他回家得到幸福?在等待回音时,他什么事也做不成,只把等待当作一件事,处在一种急不可耐的状态。回音到底来了,让他彻底踏实,乔显然不能,也不会如此。她还一心沉浸在贝丝身上,根本听不得“爱”这个字。她恳求劳瑞在其他人那里寻找幸福,只要在他的心里永远为他亲爱的妹妹乔留下一个角落。在信的附言中,乔请他不要向艾美透露贝丝的病情恶化,艾美将在春季回家,没有必要在剩余的日子里悲伤难过,但劳瑞要常常给她写信,免得她感到孤独,想家,心情焦虑。

  “好吧,我立即写,可怜的小丫头,我怕她这次回家会很伤心。”劳瑞拉开写字台,好像写信给艾美是个适当办法,可以结束几个星期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但他当天没有写信,为了找出最漂亮的信笺,他乱翻一通,发现一些东西,注意力随之转移。写字台的某个抽屉,在账单、护照和各类商务函件堆里,丢着乔的几封信,在另一个抽屉里,有艾美的三张短笺,仔细地用她的一条蓝丝带扎好,甜蜜地提示夹在里面的小小的玫瑰干花。劳瑞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把乔的所有信件收拢,抚平,折好,整齐地摆放在写字台的一个小抽屉里,又站立片刻,若有所思地转动手指上的戒指;随后慢慢将戒指褪下,与信件放在一起,锁上抽屉,迈步出门去听斯蒂芬大教堂的大弥撒,感觉那里仿佛在举行一场葬礼。尽管他没有被痛苦压倒,但如此来度过这一天的剩余时间,似乎比写信给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士更恰当。

  无论如何,写给艾美的信很快寄出去,很快又收到回信:艾美想家了,在信中以欢乐的口吻坦陈这一点。两人从此定期通信,整个初春,你来我往的非常频繁。劳瑞卖掉那些半身塑像,烧了他的歌剧,回到巴黎,希望不久会有贵客临门。他巴不得直奔尼斯,但没人邀请,他也不想过于主动。艾美不会发出邀请,就在这会儿,她正有些自己的小情况,自然要避开“我们的大男孩”的探询目光。

  弗雷德·沃恩回来了,提出了那个她曾经决定回答“我愿意,谢谢”的问题,但现在她温和却坚定地说:“不,谢谢你。”因为当这一时刻到来时,她的勇气消失了,她发现有一些东西,要比金钱和地位更能满足她的新的向往,这一向往让她的内心充满了不可触碰的希望和恐惧。劳瑞说的“弗雷德是个好人,但我知道,他不是你喜欢的人”,他说话时的面色,连同她口中不说,脸上暴露无遗的“我结婚就是为钱”等等,时时闪回到她脑海里;现在记起来这个,让她心情烦乱,她很想收回自己的那副面容,它看上去太不像女性了。她不想让劳瑞认为自己是一个无情的市侩。

  此时的她,并不在乎能否成为沙龙女主人,倒是更想成为一个可爱的小女子。她很庆幸劳瑞没有因为她说的那些可怕的话而厌恶她,反把那些话当作撒娇,对她比以往更亲切。他的来信是一种安慰,因为家信时断时续,即使看到,满意程度也不及他的一半。同时,回信不仅是一种乐趣,还成了一种义务,这个可怜的人被遗弃了,乔心如铁石,他需要得到爱抚。乔本该努力并试着去爱他。这不会很难,能让这样一个可爱的大男孩来照顾,许多人只会感到骄傲和欣喜。但是乔永远不会像其他女孩一样,结果呢,除了心存和善,拿他当兄长,也就没有别的结果了。

  如果所有的兄长都能得到劳瑞在这一时期得到的待遇,他们会成为非常幸福的一族,远胜过今天。艾美现在不再说教。但凡遇到问题,都来征求劳瑞的意见,对他所作所为,事事都感兴趣,不时送他一些精巧的小礼物,每星期写两封信,满纸趣闻和兄妹间的甜言蜜语,还附上对身边美妙景致的生动速写。若是说艾美随身携带劳瑞的书信,认真地读了又读,信写得短就悲伤,写得长就吻一吻,一一珍藏,很少有哪位哥哥弟弟会发自内心享受这般礼遇,所以,我们不会暗示艾美做了那些深情款款的傻事。但那年春天,她确实有些苍白,心事重重,也不再热衷社交,常常独自出门写生。回到家里,却拿不出几幅画给人看,要我说,她不过是去观察大自然,双臂交叠在玫瑰谷露台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或者茫然勾勒些脑海中闪现的绮思怪想,坟冢上雕刻的强健骑士,睡在草丛中,帽子遮住双眼的年轻人,或者在舞会的衣香鬓影中,卷发女孩拥在一位高个子绅士怀中缓步起舞,照时下的艺术潮流,两人都面目不清,这固然稳妥,但总是让人不那么满意。

  姨妈觉得她在为拒绝了弗雷德懊悔,艾美否认无效,又无从解释,索性任由她去猜度,她费点心思让劳瑞得知弗雷德去了埃及。点到即止,但劳瑞已经明白,看来心下宽慰,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自语道:

  “我知道她会想通的。可怜的弗雷德!我都经历过,只能表示同情了。”

  说罢,他长长地叹一口气,随后像是旧债已了,悠闲自在地把脚跷到沙发上,品读艾美的来信。

  海外跌宕起伏的同时,家里已经乱成一团。但艾美一直没有收到贝丝病危的消息。终于盼来家书时,贝丝的墓地上已是青草萋萋。她是在沃韦得知噩耗的,五月份的酷热逼迫他们离开尼斯,经热那亚和意大利的湖区,一路游览,来到瑞士。她镇静地承受了这一打击,乖乖听从家中嘱咐,没有中断行程,毕竟已来不及送别贝丝,还不如待在那里,让远离缓解她的悲痛。但她心情沉重,苦苦思念家人,每日里遥望湖对岸,等待劳瑞赶来,给她安慰。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