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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记录十

  信 薄膜 毛茸茸的我

  昨天对我来说就像是化学家过滤溶液的试纸:所有悬浮的粒子、所有冗余的东西都留在了这张纸上。今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觉得被过滤了,神清气爽,整个人就像透明的一样。

  在楼下的前庭里,管理员坐在她的桌子旁边,看着手表写下人们进入前庭的时间。她叫U……但我最好不要提及她的号码,以免我说出一些惹她不高兴的话。虽然她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中年妇女,但我唯一不喜欢她的地方是她的脸颊就像鱼鳃一样松弛下垂。(但为什么我会在意这一点呢?)

  她的笔沙沙地写着字,我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进那页纸里,旁边还加了一个黑点。

  我正要和她说话时,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阴沉沉的微笑。“你有一封信。是的,信会给你的,是的,是的,信会给你的。”

  我知道她已经读过那封信了,但它仍然得先传递到守护者办公室那里(我相信没有必须向你们解释这个天经地义的流程),然后在十二点之前交给我。但令我感到不安的是那个浅浅的微笑,那个墨点玷污了我透彻的思想。我觉得很不安,事实上,在“统一号”的建筑工地上,我无法专心工作,甚至在计算时出了差错,这种事情以前从来都未曾发生在我身上。

  十二点了,又是那对粉褐色的鱼鳃,最后,那封信交到了我手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立刻去读那封信,而是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匆匆回到我的房间。我打开那封信,通读了一遍,然后坐了下来……那是一封正式通知,内容是号码I-330已经和我登记了,今天二十一点的时候我得去她的房间。信的结尾是她的地址。

  不!经过发生的这一切,在我毫不含糊地向她表明我对她的看法之后!而且,她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去过守护者办公室。毕竟,她不知道我病了——不知道我没办法……但尽管这样……

  发动机在运转,在我的脑袋里嗡鸣。佛像、黄色的绸缎、幽谷百合、美妙的月牙儿……噢,是的,还有这件事:O今天会来看我。我应该给她看关于I-330的通知吗?我不知道。她不会相信(事实上,她怎么会相信呢?)我与这件事无关,我完全……而且我很肯定——我们将会展开一番艰难的非理性的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对话……不,还不止那样。就听之由之吧:我会给她寄出这份通知的副本。

  我匆匆将通知塞进口袋里——突然间看到我那只丑陋的猿猴一样的手。我想起了那一次散步时I-330捧起我的手,然后端详着它。她真的……

  然后,到了二十点四十五分,一个白色的夜晚。一切似乎都是用绿色的玻璃做成的。但那和我们的玻璃非常不同——脆弱、虚幻,只是一层薄薄的玻璃外壳,在它的下面,有东西在盘旋、冲刺、嗡嗡嗡地叫……即使礼堂的穹顶在舒缓的圆团状的烟雾中升起,古老的月亮露出微笑——就像早上桌旁那个女人——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即便是突然间所有房子的百叶窗都放了下来,在百叶窗后面……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的肋骨就像是一道铁栅,禁锢着,牢牢地禁锢着我的心脏——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容纳它。我站在印着金字的玻璃门前面:I-330。她背对着我坐在桌旁,正在写字。我走了进去。

  “这个……”我拿出那张粉红色的票据,“我今天收到通知,所以我来了。”

  “你好准时噢!等一会儿,好吗?坐下吧。我快好了。”

  她又低着眼睛写她那封信——在她那双低垂的眼帘后面,她在想些什么呢?她会说些什么呢?我一会儿要做什么呢?我怎么能够得悉,怎么能够预测,当她整个人都是从那个异域,从那个蛮荒的古老的梦中世界而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我的肋骨就像铁栅,让我无法呼吸……当她开口说话时,她的脸就像一个快速运转的冒着火花的轮子——你看不到一根根的辐条,但现在这个轮子静止下来,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组合:黑色的眉毛朝着太阳穴高高扬起——构成了一个锐角三角形。还有另一个三角形,尖角朝上——她的两边嘴角有深深的连着鼻子的法令纹。这两个三角形彼此相抵,在整张脸画出一个令人心里不舒服的X,就像一个倾斜的十字。一张印着十字纹的脸。

  轮子开始转动了,火花开始飞溅……

  “你没有去守护者办公室?”

  “我没有去……去不了——我病了。”

  “当然。我就知道。有什么事情阻止了你——无论那是什么事情。”(白森森的牙齿,微笑。)“但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你记得——‘任何号码,如果没有在四十八小时内向守护者办公室举报,将被视为……’”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就连那道铁栅也被撞歪了。我像一个傻傻的被逮个正着的小男孩,沉默不语。我觉得自己掉进了陷阱。我的手脚动弹不得。

  她站起身,施施然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按下一个按钮,四周的百叶窗都落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咔嗒咔嗒的声音。我与世界隔绝开来,只剩下我和她。

  I-330就在我的身后某个地方,在衣柜旁边。她的制服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我倾听着,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我记得……不,在百分之一秒钟的时间里,一个念头闪现……

  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型的街头监听薄膜的曲线(现在这些薄膜经过精心的伪装,被安置在每一条街上,记录下所有的对话,由守护者办公室监听)。我记得那张红色的凹陷的颤抖的薄膜,那个由单一器官构成的奇怪的生物——一个耳朵。这个时候我就是这么一张薄膜。

  领口的纽扣咔哒一声,接着更低的胸口处也咔哒一声。丝绸顺着肩膀和膝盖沙沙地滑落,掉在地板上。我听见了,比看见的更加清楚,一只脚从那堆灰蓝色的绸缎里踏出来,然后是另一只脚。

  那张紧绷的薄膜颤抖着,记录下沉默。不,还有铁锤敲打着铁栅的响声,伴随着无休止的停顿。我听见了——我看到她在我后面,想了一秒钟。

  现在——衣柜的门打开了,还有打开盖子的声音——然后又是丝绸的沙沙声……

  “好了,如果你想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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