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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一月份的天气还很冷,雪和冰又厚又结实,未雨绸缪的地主从村子里来湖上凿冰,为夏天冰镇饮料用;这是令人佩服的,眼下刚刚一月——还穿着厚棉衣戴着皮手套,许多事情还根本没有做准备呢,他便料想七月里的炎热和干渴,真是精明到家了!也许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准备下什么宝贝,能让他将来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他的夏季饮料进行冰镇吧。他凿开结实的湖面,把冰锯开,把鱼儿们的房顶拆掉,一车又一车地把鱼儿们的每一种要素和空气运走,像用绳子捆木头一样把冰块用铁链和桩子固定住,穿过有利的冬天的空气,存放进通风的地窖,在那里等待夏天到来。拉冰车在街道上走过,远远看去,宛如固体化的苍穹。这些刨冰人属于快活的群体,开口就讲笑话,干活如同游戏,而且当我走到他们中间时,他们很愿意邀请我站在下面拉锯,与他们一起锯冰。

  一八四六年至一八四七年的冬天,来了一百多个“极北乐土之人”[2],一天早上蜂拥到我们的瓦尔登湖,用好几辆车拉着笨重的农具,像雪车、铁犁、独轮车、铡草机、铲子、锯子、耙子等等,每个人带一把双股叉,这样的工具是在《新英格兰农人杂志》或者《农事杂志》上都没有描述过的。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来播种冬天的黑麦,或者撒下新近从爱尔兰引进的别的什么种子。因为我没有看见肥料,我估计他们会像我所干过的一样,以为土层很厚,休耕时间足够长了,只打算把土地浅耕一下。他们说,有一个绅士农夫,只是在幕后操作,一心想让自己的钱成倍往上翻,我估摸他已经积攒下五十万了。

  但是,为了他的钱一个又一个往上摞,他竟忍心在这天寒地冻的大冬天,来把瓦尔登湖的惟一一层外衣,不,惟一一层皮,生生地剥下来。他们马上就要着手干活儿,犁地,耙地,开沟,一步接一步,好像他们一心一意要创造出一个模范的农场;但是,正当我紧紧地盯着他们要往犁沟里点什么种子时,我身边的一伙人突然开始用钩子钩拉这片肥沃的处女地了,钩拉的动作特别凶猛,一直把钩出的东西清理到沙地上,或者水里面——因为那是一片非常松软的土地——一点没错,那里的所有土地都是这样的——然后用雪车把东西拉走了,于是我想他们一定是在泥塘地里挖泥煤。

  就这样,他们每天来了又去,火车总是发出一声特别的尖叫,我觉得好像来自北极的某个地点,又回到北极的某个地点,好像一群北极的雪鹀。但是,有时候,瓦尔登湖这位印第安女子会狠狠地报复一下:一个雇工走在一群人的后面,一下子掉进了一条通向阴间的裂缝里,他刚刚还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突然间就成了九死一生的人了,他的动物热量几乎全部都快消耗殆尽,幸好可以到我的陋室避难,承认火炉里装着美德;或者,有时,冻硬的土地会把一架铁犁的钢齿弄断,或者铁犁会陷在犁沟里,不得不把它挖出来。

  毫不夸张地说,一百个爱尔兰人,在新英格兰人监工的带领下,每天从剑桥来这里凿冰。他们把冰分割成块状,方法虽多却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需在这里多作交待了,而这些冰块被雪车拉到岸边,很快拖到一个储冰站上,再用马拉的铁爪子、滑轮和索具摆成一个堆垛,就像许多桶面粉一样摆在一起,边对边整整齐齐,行摞行一丝不苟,仿佛它们砌成了一个坚实的基础,要建起一座高入云端的方尖塔。他们告诉我说,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们能够凿到一千吨冰,需要一英亩的面积才能挖出这么多。

  在冰面上,深深的车辙和稳定支架的“摇篮洞”随处可见,如同大地上到处有沟壑一样,这是雪车在同一条轨道上来回滑动的结果,而马匹始终在挖成桶状的冰块槽里吃燕麦。他们这样在露天地里堆放冰块,一侧高达三十五英尺,六七杆见方,在外围罩上一层干草与空气隔开;因为刮起风时,虽然不是特别冷,却能穿透冰块,渐渐弄出很大的缝隙,这里那里的支撑和依靠就会变得脆弱,终有一天冰垛便会倒塌了。刚开始,它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蓝色堡垒或者瓦尔哈拉殿堂。

  但是,在人们把粗糙的草皮塞进冰块缝隙里,而且这冰垛到处都挂上白霜和冰柱时,它看上去便像一个历史悠久的长满苔藓的灰白色废墟,用蓝色的大理石砌成,一座冬天的住所,那个我们在历书上经常看见的老人——这就是他的陋室,仿佛他打算与我们一起消夏一样。他们估算,这堆冰块中有百分之二十五到达不了目的地,百分之二三会在车上浪费掉。但是,这大堆冰块的更多部分的命运与当初打算的截然不同;因为,这些冰也许由于保存得不像预想得那样好,里面有了比平常更多的空气,或者因为别的原因,这部分冰块就永远送不到市场去了。这堆垛,在一八四六年至一八四七年冬天堆砌出来,估计多达一万吨,最后覆盖上了干草和木板;第二年七月揭开过一次,一部分冰块被取走了,剩下的暴露在太阳底下,整个夏天站立在那里,第二年冬天也站在那里,直到一八四八年九月还没有完全融化掉。这样一来,瓦尔登湖倒是又收回来了大部分冰水呢。

  像湖水一样,瓦尔登湖的冰,在近处看是翠绿色的,但是在远处看却是美丽的蓝色,因为瓦尔登河的冰是白色的,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些湖的冰是绿色的,只有瓦尔登湖的冰是蓝色的。有时候,那些大块的冰从凿冰人雪车上滑落到村子的大街上,在那里一躺就是一个星期,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对它刮目相看。我注意到,瓦尔登湖的一部分在水的状态下是绿色的,可是一等结冰,即使从同样的角度看去却变成了蓝色。

  因此,这个湖周围的一些低洼处,有时候,在冬季,会积满绿莹莹的水,与瓦尔登湖水一样,但是第二天上冻后便会是蓝色的了。也许湖水的蓝色和冰的蓝色是由于它们所含的光线和空气造成的,而且最透明的地方颜色也最蓝。冰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目标,容易引起沉思。他们告诉我,他们在新鲜湖的冰库里保存着五年前的冰,依然新鲜如常。为什么一桶水很快会变得发臭,而结成冰便可以一直保存下去呢?一般的说法是,这种差别就好比情感和理智的差别。

  就这样,十六天里我从我的窗户看见一百个人在干活儿,像繁忙的农人一样,成群结队,赶着马匹和一眼就看得见的全套的农具,这样的图画是我们在历书的第一页上经常看见的。只要往外看,我就会想起云雀和收割者的寓言,或者播种者的寓言,以及诸如此类。现在他们全都走了,可三十多天以后,也许,我会从这同一扇窗户,眺望瓦尔登湖纯粹的海绿色的湖水,看见白云和树木倒映在湖水里,瓦尔登湖把它蒸发的水分地送到空中,没有一点痕迹表明人们曾经在那里站立过。也许,我能够听见一只孤独的潜鸟一头扎进水里和梳理羽毛时大声发笑,或者看见一个孤独的渔夫独坐船头,宛如一片漂浮的树叶,看见他的身影在水波里晃动,而那里一百个人曾安全地干过活儿。

  就这样,看样子查尔斯顿、新奥尔良、马德拉斯、孟买和加尔各答的居民们,汗水淋淋的,都会在我的井边饮水。早上起来,我沐浴在《福者之歌》[3]的令人惊叹的宇宙哲学里,自从这部经典写完之后,诸神的岁月在流逝,与此相比,我们现代世界及其文学似乎微不足道,琐碎寒碜;我怀疑,那种哲学是否不仅仅限于过去的存在状态,它的崇高距离我们的各种观念是那么遥远。

  我放下书本,到我的井边去取水,可是我的天哪!我在这里遇见了婆罗门教的仆人,婆罗贺摩、毗瑟拏和因陀罗的祭司,他还坐在恒河旁他的庙宇里念诵《吠陀经》,或者寄宿在一棵树的根部,带着他的面包屑和水罐。我碰见他的仆人来为他的主人取水,我们的桶好像在同一个井里彼此磕碰。纯净的瓦尔登湖水与恒河的水搀和在一起了。乘着有利的风,这水流经亚特兰蒂斯[4]和赫斯珀里得斯一带传说中的岛屿[5],路过饭能,然后飘过德那第岛和堤多尔岛[6]以及波斯湾的入口,在印度洋的热带风中汇合在一起,并在只有亚历山大听说过名字的港口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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