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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他一次又一次审视地窖的所有墙壁和地点,仿佛那里有多少财宝,他记得把它们藏在了石头中间,可什么都找不到,只有乱七八糟的小碎棍和灰烬。小房子没有了,他只好看得见什么就是什么了。我只是露了个面,他却被其中隐含的同情打动了,领着我看那口被覆盖住的井,在黑暗中看得清楚多少就看多少;真是老天有眼,水井是永远烧不坏的;他沿着墙壁摸索了很长时间,找到了他父亲制作并架起来的水井提水架,触摸上面的铁钩或者铁扣,打满水的桶就挂在这承重的一端——这可是他惟一抓得着摸得着的东西了——他要我相信它可不是一般的“井架”,因为它上面悬挂的还有一个家族的历史呢。

  又一次,在左边,现在那块空旷的田地里看得见水井和墙边的丁香花,纳廷和勒·格罗斯曾在这里生活过。不过还是回头说说林肯吧。

  在树林里的更深处,比这些地方都更远一些,在那条大路距离湖区最近的地方,陶器工韦曼蹲在那里,制作陶器供他的同镇人装饰使用,身后也有子孙继承他的手艺。他们在世俗的物质方面都不富有,活着的时候马马虎虎地占据着这片土地;镇长经常来收税,却总是白跑一趟,“扣押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做做样子而已,如同我在谈论他的文字里读到的。仲夏的一天,我正在锄地,一个人赶着一辆装满陶器的马车去赶集,在我的田地边把他的马停下来,打听有关小韦曼的情况。

  小韦曼很久以前曾经购买过他的一个陶工用的转盘,因此他很想知道小韦曼过得到底怎么样了。我过去在经文里读到过陶器工的泥土和转盘,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使用的陶器不是那时候传下来的完整无损的陶器,也不是在什么地方像葫芦一样长在树上的,因此听说这样一种泥土制作的艺术就在我的邻里间得到实践,我感到从心里高兴。

  在我之前,这些林子里的最后居住者,是爱尔兰人休·夸伊尔(但愿我别把他的名字拼写成“靠一二”),住在韦曼的房子里——人家叫他夸伊尔上校。有传闻说他在滑铁卢战役里是一名士兵。倘若他还活着,那我应该让他把他的战役再打一遍。他的营生是在这里挖沟。拿破仑去了圣赫勒拿岛;夸伊尔来到了瓦尔登森林;我对他所了解的情况全都是悲剧性的。

  他是一个讲究风度的人,像见过世面的人那样,讲话更具有文雅的仪态,是你难得见到的那种风度。因为不断受到不停抖动的谵妄症的折磨,他在大夏天得穿一件厚外衣,而他的脸色则是胭脂红的。我住进森林不久,他死在了布里斯特山脚下的大路上,因此我把他认作邻居记在心里了。他的房子还没有拆掉以前,他的亲朋好友纷纷躲着它,认定它是“一座晦气的城堡”,而我却去拜访过它。在他那张高高架起的木板床上,堆着他穿过的旧衣服,仿佛它们就是他本人。

  他的烟袋折断了,放在壁炉上,那里并没有摆放一个在泉水旁打破的碗。残破的碗永远不会成为他死去的象征物,因为他向我表露过,尽管早就听说过布里斯特泉水,他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它;沾满尘灰的纸牌,方块王、黑桃王和红桃王,统统散落在地上。一只黑色小鸡没有让行政官捉住,羽毛黑得像黑夜,一声不响,连咕咕的声音都没有,它在静静地等待列那狐[5],还在隔壁房间里栖宿。

  房子后面有一个隐约可见的花园的轮廓,花草树木栽种下后从来没有人松土锄草,因为主人的全身一直在发抖痉挛,不过现在已到了收获的时间了。花园已经长满了罗马苦艾和叫化草,这后一种草的果实挂满了我的衣服。一张新剥下来的土拨鼠皮张贴在房子的后面,成为他最后一件滑铁卢的战利品;但是,他不想要什么温暖的帽子或者手套了。

  现在只有土地里的浅坑让人看得出这些住宅的遗址,地窖的石头被掩埋起来,草莓、悬钩子、糙莓、榛子灌木以及漆树都生长在向阳的地带;一些油松或者多节的橡树从曾经是烟囱角落的地方生长起来,原来是门槛石的地方也许是一棵芳香的黑杨树在迎风摇晃呢。有时,水井的洼陷很容易看得出来,曾有一眼泉水突突向外冒过;现在生长着干枯的无泪的野草;或者被乱草深深地掩埋起来——直到有朝一日被人发掘出来——草下还有一块石头,是这家族的最后一个人离去时留下的。

  一种多么让人伤感的行动啊——把水井掩埋起来!正好赶上了泉水的泪水喷涌而出。这些地窖凹下去的地方,好像是被遗弃的狐狸窝,老旧的洞穴,却全都是曾经在这里熙熙攘攘生活的人们留下的痕迹,“命运,自由意志,绝对的预知”,曾经用不同的形式和方言或者其他形式作为问题讨论过。但是,所有我能了解到的他们的讨论,其结果不外乎“加图和布里斯特揪过羊毛”;这与更为著名的哲学流派的历史差不多一样具有启发作用。

  门、门楣和门槛消失了二三十年后,枝叶繁茂的丁香花树仍在生长,每年春天都会绽放它那香气四溢的花儿,连埋头想事的路人都会采摘几枝;过去是一双双孩子的小手种下并浇水填土的,它们就在前院的小地块上——现在却生长在无人放牧的草场的废墙旁边,还受到了新生长起来的森林的排挤——这些丁香花树算得上这个家族惟一的幸存者,最后的血脉。那些皮肤黝黑的小孩们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在住宅阴影下插在地上的细树枝,只有两个芽眼,经过他们每天浇水,会深深地把根扎下来,比他们活的岁数还大,比在后面遮蔽住它的房子本身寿命更长,还比大人的花园和果园更长久,他们长大成人衰老死去后又过去了半个世纪,丁香花树正好把他们的身世轻轻地讲给孤独的路人听——丁香花开美丽如故,芳香扑鼻,和第一个春天绽开时一模一样。我注意到了丁香花依然柔和,依然文明,依然欢欣,依然色彩斑斓。

  不过,这个小村子,某种更有生命力的萌芽,为什么康科德还在老地方,它却消失了呢?难道它不具备各种自然条件吗?——比如没有水的优势。啊,深深的瓦尔登湖,凉爽的布里斯特泉水——长久地健康地饮用这些水多有好处,这些人却根本没有好好利用,只是用来冲淡他们的酒杯而已。他们是总也离不开酒杯的人种。为什么编篮子、扎马厩扫帚、编织席子、晒干玉米、纺织亚麻以及陶器生意,不能在这里兴旺起来,让荒原像玫瑰一样开放?为什么大量的子孙不能继承他们祖先的土地呢?不毛之地最终至少会抵抗得住低地的退化的。天哪!这些人类居住者的记忆竟然不能够让风景的魅力更加美丽!也许,大自然再一次考验我,让我做第一个移民,而且让我的房子去年春天成为这个村庄最古老的住宅。

  我不知道在我修建房子的地点上有谁曾经修建过房屋。让我远离建筑在一个更古老的城市废墟上的城市吧,它的材料是废墟,它的花园是墓地。土壤在那里变苍白了,而且受到了诅咒,而且在成为必不可少的东西之前便会被摧毁。就这样片片断断地回想着,我把这些人安置在树林里,哄着自己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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