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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在他身上,那个动物性男人在发挥着主要作用。从物质上的韧性和满足来讲,他与松树和石头可以称兄道弟。有一次,我问他到了夜里有时会不会感到累,因为毕竟整天在干活儿;他带着一脸真诚和严肃,回答我说:“天知道,我活这么大从来没有累过。”但是那个知识方面的和所谓的“精神性男人”在他身上仍在熟睡,如同一个婴儿。他只是接受了那种纯真和不图效果的教导,天主教神父用这种方式启发土著居民,小学生因此永远达不到意识行为的程度,只是达到了信任和崇敬的程度,一个孩子没有被培养成男人,他依然是个孩子。

  大自然创造他的时候,她赋予他一个强壮的身体并且让他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满足,并且在他的每一个侧面用尊敬和信任支持他,因此他可以活到七十岁还是个孩子。他很率真,不谙世事,什么引进的话用在他身上都不合适,或不如你向邻居介绍土拨鼠那么容易做到。他还得对自己进行发现,如同你逐步发现他一样。他不会充当任何角色。人们付给他工钱,这样帮助他吃饭穿衣;但是他从来不和人们交流看法。他是那么简单,那么自然的谦卑——如果从不雄心勃勃的他可以称作谦卑的话——这种谦卑在他身上算不上明显的品质,他自己也发现不了这点。更加智慧的人在他看来就是神仙。

  倘如你告诉他这样一个人正在走来,那么他真的认为如此重大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重大的事情自有重大事情的道理,还是让人把他忘掉算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赞扬的声音。他对作家和传教士特别尊重。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创造奇迹。在我告诉他我写过不少东西时,他想了好长时间,以为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字写得很不错,因为他自己的字写得就相当不坏。有时候,我看见他的故乡郊区的名字写在公路旁的雪地上,很漂亮的字体,还标上正确的法语重音记号,于是我便知道他从这一带走过。我问他是否想过把他的思想写出来。他说他曾经为那些不识字的人读过东西,写过东西,但是从来没有尝试写写思想——不,他做不到,他不知道怎么开始动笔,那会要他的命的,还有写作的同时得注意别把单词拼写错了!

  我听说,一个著名的能人和改革家问他,他想不想让这个世界发生改变;可他突然令人吃惊地咯咯笑起来,用他那种加拿大口音说,他过去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我喜欢这世界,它够好的。”哪个哲学家要是和他相处一下,会得到许多东西。在一个陌生人看来,他看样子对普通的东西一无所知;然而我有时在他身上却能看到一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人,而且我不清楚他是否像莎士比亚那么智慧,或者像孩子一样单纯天真;是否知道他具备一种良好的诗意的意识,还是认为自己愚不可及。一个镇民告诉我说,他看见他悠闲自在地在村子里走动,带着他那顶严严实实扣在头上的帽子,自管自地吹着口哨,使人不禁会想到乔装打扮的王子。

  他只有一本历书和一本算术书,他对后一本书完全称得上是专家。前一本书在他看来是一部大百科全书,他认为这本书包含了人类知识的精华,在某种程度上它也的确如此。我喜欢就当今之日各种改革主张问问他的看法,他从来都是用最简单最实际的眼光看待这些问题。他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问题。没有工厂他能过下去吗?我问道。他过去一直穿家庭纺织的佛蒙特州灰色土布,他说,他穿着很好。没有茶和咖啡他受得了吗?这个国家除了水还供应什么饮料吗?他过去把铁杉叶子泡在水里饮用,而且他认为在天热的时候喝这种东西比水好得多。我问他没有钱能不能生活下去,他列举了钱带来的方便,表达之贴切如同对这种制度起源的大多数富于哲理的描述一样,正好与“金钱”[7]这个词的词源不谋而合。

  倘若他的家产是一头牛,他希望到商店里去买些针线,那么他认为每次都拿牛的一部分作抵押,那才叫又不方便又难办到呢。他能够为许多制度作辩护,比哲学家还强,因为,他为它们辩护的说法都与他本人有关系,说出了它们之所以成为制度的真正理由,而且他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别的理由。又有一次,听了柏拉图关于人的定义——没有羽毛的两足动物——还听说有人拿来一只拔掉毛的公鸡,声称它就是“柏拉图的人”,他立即指出一个重要区别是公鸡的膝盖的弯曲方向不一样。

  有时,他会大声叫道:“我是多么喜欢聊天啊!天哪,我可以整天不停地说话!”有一次,我好几个月没有看见他了,问他对夏天有没有新的看法。“老天爷,”他说,“一个人必须干活儿,像我一样,如果他不把他已有的看法忘掉,他会干得不错的。也许与你一起锄地的人打算和你比试一番呢;天呀,你的心思必须在干活儿上;你得想着杂草。”另有一些时候,在这样的场合,他会首先向我提问,问我有没有什么改进。

  冬季的一天,我问他是不是总是自我感到满足,希望在他的内心找到一种代替那位神父的东西,找到更高的生活动机。“满足!”他说,“有些人满足这件事,有些人满足另一件事。一个人,也许,如果他得到足够的东西,那他会整天坐着,背烤着火,肚子顶着餐桌,老天爷!”可是不管怎么动脑子,我永远无法让他说说关于物质的精神看法;他看样子想得出来的最高看法也是一种简单的方便,如同你指望一只动物所喜欢的那样;这一点,从实用的角度看,是多数人的真实写照。倘若我对他的生活模式提出什么改进,那么他会干脆地回答说,晚了,来不及了,毫无遗憾的迹象。但是他坚信忠诚以及其他这类美德。

  某种积极的原创性,不管多么微不足道,你可以从他身上看出来,而且我偶尔还发现他为自己想事,表达他自己的看法,这是罕见的现象,我愿意每天跑上十英里路去观察这种现象,因为这等于见习一下许多社会制度的起源。尽管他有些犹豫,不能够十分清楚地表达自己,然而他总是在言谈话语里有一种经得起推敲的念头。而且,他的思想非常原始,与他的动物性生命非常合拍,虽然要比仅仅有学问的人的思想更加前瞻,但是对任何事情的想法都不够成熟,不值得进行报道。他说,在生活的最底层也许有天才人物,不管他们的身份多么长久地低下,斗大的字不识一担,但是他们总是有自己的见解,不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他们像瓦尔登湖一样被人认为深不见底,尽管他们也许是黑暗而泥泞的。

  许多旅行者离开他们的既定路线,来看我和我的房子的内部,而且找个借口来造访,要一杯水喝。我告诉他们我喝湖里的水,并用手指向湖里,一边给他们提供舀水勺。虽然住得这么远,可是我还是每年都接待来访的人,这种情况大都在四月一日,大家都想出来活动活动;我生来就有几分运气的,尽管我接待的来客中难免有些怪里怪气的人。济贫院或者别的地方来的缺心眼儿的人也来看我;不过我想方设法让他们把所有的智力都展示出来,让他们向我说实话;在这样的场合,智力往往会成为我们谈话的话题;这样一来我便得到了补偿。我发现,他们中间一些人还是很有智慧的,一点不比所谓穷人的监督人或者城镇管理委员会成员差多少;他们都认为世道大变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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