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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在远远近近的钟声回响时,我听到了一种空气已经拉长的旋律,与树林里的每一片叶子和松针喁喁私语一番后,钟声把它接收下来,调和成另一种乐曲,在一个山谷响起又传向另一个山谷。这回响,在某种程度上,便是最初的声音,因此便具有了魔力,具有了魅力。它不仅仅是一种重复,把钟声里值得重复的东西重复出来,而且是森林之声的一部分;是林中仙女吟唱的私语和音符。

  黄昏时分,森林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牛的哞哞叫声,听起来十分悦耳,悠扬,最初我误以为是某些游吟诗人的吟唱,因为有时我听到过他们唱小夜曲,或许他们正在游历山间和峡谷;可是很快我便听得难受起来,感到失望了,因为那声音渐渐拉长,变成了牛叫,廉价而自然的音乐。我不是在冷嘲热讽,而是对那些年轻人的歌唱表达我的欣赏,尽管我声明说,我分明听出来他们的歌声确是与牛叫有同工异曲之妙,而且归根到底它们都是大自然的诉说。

  准时准点,七点半,夏季的日子还在继续,傍晚的火车通过之后,三声夜鹰唱了半个小时的晚祷曲,落在我们面前的一截树桩上,或者落在房子的脊檩上。它们开始啼叫,几乎与钟表一样准确,每天晚上太阳落下去时,在一个固定的五分钟时间里。千载难逢,我和它们的习惯熟悉起来了。有时,我听见同时四五只夜鹰,在林子的不同地点啼叫,一声叫过另一声正好接上,而且距离我那么近,我不但区别得出每一声啼叫之后的落舌之音,而且经常能听出独特的嗡嗡之声,像落进蜘蛛网里的苍蝇,只是比苍蝇叫唤得高了一点而已。有时候,一只夜鹰会在林子里几英尺远的地方围着我绕圈飞来飞去,仿佛被一根绳子拴住了一头,很可能是我就在它的蛋附近。它们整个夜间叫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叫一会儿,而且在黎明前和黎明即将到来时,它们的叫声又会和过去一样具有音乐的质地。

  别的鸟儿安静下来时,叫枭应声而起,开始鸣叫,如同哭丧的女人自古以来的呜呜咽咽。它们叫声里的凄凉之感,颇有本·琼生作品里的调子。智慧的半夜装神弄鬼的母夜叉!它却又没有诗人笔下为什么写、写给谁的真实和呆板,不过,也不是一味地嘲笑,而是一首极其肃穆的墓地小曲,是一对自杀的情人彼此互相安慰,因为他们在阴间的树林里想起了活着时的恋爱的痛苦与欢乐。然而,我喜欢听它们的哀鸣,它们的阴沉沉的呼应,在树林边上引起的惊悚;它会让我有时想起音乐和鸣禽;仿佛那就是音乐的阴暗和恐惧的一面,欣然被唱出的悔恨和叹息。

  它们就是精灵,是下流的精灵和抑郁的预兆,来自一个曾在人间像人一样夜游并且干黑夜勾当的堕落的灵魂,这时在它们罗列罪孽的场景中倾诉罪状,成为它们的哀曲和悼辞。它们让我耳目一新,为我们共同居住的大自然的多种多样与包容万象为之一振。哦——吖——吖——吖——吖——我压根儿就没有出生——生——生——生——生!湖这边一只夜鹰叹息道,绝望得焦灼不安,绕圈子飞来飞去,在一棵没有栖息过的灰色橡树上落了下来。随后,我压根儿就没有出生——生——生——生——生!在湖的更远的另一边立即响应,颤音袅袅,如出一辙,而后从遥远的林肯那边的树林传来隐约的回应声——没有出生——生——生——生——生!

  我还听到一只啸啸鸣叫的猫头鹰在唱小夜曲。在近处听来,你能想象到这是大自然中最郁闷的叫声了,仿佛它打算通过这种叫声永远留住人类临终的呻吟,它在挑选中做出了永久的选择——是人类可怜的脆弱的遗留,却把希望留在了身后,在进入黑黢黢的幽谷之前像动物一样号叫,掺杂着人的抽泣之声,因为一种咯儿咯儿的拖音显得更加阴森可怕——在我试着模仿它的时候,一看笔下竟然写出了“咯儿咯儿”的字样——正好表达出一种心境达到了胶冻凝固般腐败的阶段,所有健康的勇敢的思想都在遭受煎熬。它让我想到了盗尸鬼、白痴和疯子的号叫。不过此时此刻一声回应从远处的树林传出来,由于遥远变成了一个真正和谐悦耳的调子——呼——呼——呼——呼儿——呼;而且它的大部分声音只会让人联想到各种愉快的东西,不管白天听来还是晚上听来,夏天听来还是冬季听来。

  我很庆幸有猫头鹰做伴。让它们为人们发出白痴般发疯般的叫嚣吧。这声音正好适合在白日无法光临的沼泽地和昏暗的森林里回响,告诉人们一个广阔而没有开发的自然领域,对此人们还没有承认。它们代表晦暗的模糊状态以及人人都有的不满意的思想。在全部白天,太阳照在一些野蛮的沼泽表面,这里只生长着树身挂满了松萝地衣的云杉,小鹰们在上面盘旋,黑头山雀吓得在常青藤中嘀嘀咕咕,野鸡和野兔在下面悄悄活动;可是现在一个更加阴沉更加相称的白天到来,一种不同的生物种类会醒来,表达出那里大自然的意义。

  黄昏更晚些时候,我听见远处有车辆在隆隆地过桥——这声音在夜里听来几乎比别的什么声音都更悠远——还有狗叫声,有时还能听到远处一头忧郁的母牛在哞哞叫唤。同时,所有的湖岸都回荡着牛蛙的叫声,它们是古代酒鬼和豪饮者的沉思的精灵,仍然不知悔改,在它们的冥河边进行轮唱——希望瓦尔登湖的临水而居的仙女们原谅这个比喻,因为这里虽然没有芦苇,却是青蛙遍地——它们很乐于遵守古老宴会餐桌上的哇哇乱叫的规矩,尽管它们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显得庄重有余,在欢笑中嘲笑,酒失去了醇味,仅仅成了灌饱他们肚皮的流质,醉意矇眬的美感从来没有淹没对过去的记忆,只是让它们肚子饱起来、水沉甸甸地下沉,胀鼓鼓的。

  那个官职最高的牛蛙,把下巴放在心形叶子上当餐巾用,接住滴滴拉拉的口水,那是它在北岸深深地喝了一口曾经不以为然的水酒,然后把酒杯传给下一位,同时忍不住吆喝道:特尔——尔——尔——乌恩咳,特尔——尔——尔——乌恩咳,特尔——尔——尔——乌恩咳!随后这口令马上从远处的水面重复着传过来,是另一只官职稍低的牛蛙满意地吞下一口酒后叫出来的;在这样的酒令在湖边绕圈吆喝一遍后,掌管酒令的青蛙感到十分满意,便大喝一声:特尔——尔——尔——乌恩咳,于是每一只牛蛙依次重复着同一声吆喝,一直传给那只喝得最少、漏水最快、最没肚子的牛蛙,没有一轮会发生误传的现象;然后酒碗又一遍遍地传下去,等到太阳把晨雾驱散才停下来,只有那只高龄老者牛蛙还没有跳下湖里,而且还一遍又一遍特尔——尔——尔——乌恩咳地鸣叫,等待回应,可是白费力气。

  我不大清楚,在我的林间空地上我究竟有没有听见公鸡打鸣的叫声,不过我认为哪怕只把它当鸣禽,为了听听它的音乐,饲养一只小公鸡也是值得的。公鸡曾经是印第安人的野鸡,它的叫声的确是所有鸟儿中最卓越的,倘若它们没有被驯化而成为家禽的话,它们的鸣叫会成为我们森林中最著名的声音,比鹅的呱呱叫声和猫头鹰喵儿喵儿的叫嚣好听得多;然后,想一想母鸡在它们的爷儿们停下号角时它们的咕咕欢叫间杂在打鸣的间歇,那会多么好听吧!难怪人类把这种鸟儿算在他们的家禽之中呢——更别说鸡蛋和鸡腿的妙用了。

  冬天的早上,漫步于这种鸟儿栖息的树林中,它们土生土长的树林中,听听野公鸡在树林里打鸣,清脆而嘹亮,在方圆数英里的土地上清晰可辨,把别的鸟儿的较弱的叫声统统淹没——想想那是什么情景吧!这种叫声会让各个民族格外清醒。谁不愿意早早起床,一生中每一个早上都越起越早越起越早,身体因此变得说不出来的健康、富有和智慧呢?这种异国鸟儿的音符被所有国家的诗人欢呼过,如同赞美他们本国的鸣禽一样由衷。不管什么气候,勇敢的雄鸡都适合生长。它比土生土长的禽鸟更容易土生土长。它的体质一贯良好,它的肺活量很大,它的精神从来不会委顿。即使漂荡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水手也会被雄鸡的打鸣所唤醒;然而它的嘹亮的啼叫却从来没有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没有饲养狗、猫和奶牛,也没有饲养母鸡,因此你可以说我周围缺少家畜的声音;没有搅拌牛奶的声音,没有纺车的声音,甚至没有水壶煮沸的声音,没有茶水壶的嘶嘶的响声,也没有孩子们的叫喊声,我不能从这些声音里得到安慰。一个过惯传统生活的人听不到这些声音,会神经崩溃,无聊得要命的。墙壁里连耗子闹腾的响声都没有,因为它们都饿死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被吸引过来——有的只是:松鼠会在房顶上和地板下跑动,夜鹰会落在房子的脊檩上,蓝色的樫鸟会在窗户下尖叫,兔子或者土拨鼠会在房子下活动,叫枭或者猫头鹰会在房子后面叫嚣,野鹅或者笑鸣的潜水鸟会在湖面上飞翔,还有狐狸会在夜间吠叫。

  就是云雀和黄鹂也难得光临,这些大平原上繁衍的温和的鸟儿从来没有访问过我的林中住地。院子里没有公鸡的鸣叫,也没有母鸡的聒噪。根本就没有院子!无遮无拦的大自然直接来到了你的窗台前。一片长满小树的林子就在你的窗户下,野黄栌树和黑莓藤悄悄爬进了你的地窖里;挺拔的苍松由于没有生长余地紧紧地与房子的木板摩擦起来,它们的根须扎进了房子的地基下面。一场大风刮来,不会吹散或者吹走窗帘,却会刮下松树的枝杈或者把松树连根拔起,为你提供燃料。一场大雪下过,通向前院大门的小路会被覆盖——没有大门,没有前院,没有小路通向那个文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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