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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第四十八章 逃命中的赛克斯

  自夜晚在广阔的伦敦城降临,在这里,在黑暗掩盖下所发生的一切罪恶行径中,这可说是最恶毒的一件。在一切散布恶臭、污染清晨空气的恶行中,这可算是最臭、最残酷的一件了。

  太阳——那不仅重新带来光明,而且给人们带来新的生活、新的希望和新的活力的太阳——以其清晰、光芒四射的光辉照临这拥挤的城市。穿过昂贵的彩色玻璃和纸糊的窗口、穿过大教堂的圆顶和破损的缝隙,它一视同仁地洒下它的光芒。它也照亮了那个被杀害的女人躺卧着的房间。的确照亮了。他曾试图把阳光挡住,但它照样照了进来。如果那里的景象在那朦胧的清晨便已十分可怕,现在,在这夺目的阳光下又将如何!

  他一直没有动;他不敢动弹。被害的人曾有过一阵哼哼声和轻微的手动。愤怒加上恐怖,使他一次再次挥棒猛击。他曾经用毯子把她盖上,但想象中的两眼正朝他转过来,比看着它们呆呆向上望着,仿佛正注视着地上的血迹,被阳光反射在天棚上的抖动着的影子还更可怕。他又把那毯子揭掉了。尸体于是又露了出来——只是一堆肉和血,人已不复存在——就只是这么多肉,这么多血!

  他打火点着纸捻,生起一炉火,把那大棒放了进去。木棒上粘有头发,一经火烧头发缩成一团,被风一卷,吸进烟囱里去。尽管他身强力壮,这头发灰也使他害怕;他一直抓住那杀人凶器等它点燃着,然后把它架在煤球上烧掉了。他把自己洗干净了,擦净了衣裳,把擦不掉的血迹从衣裳上剪下烧了。那血迹如何溅得满屋都是啊!连狗的爪子上都沾满了血!

  在整个这段时间中,他没有一次把背向着那尸体;没有,片刻也没有。在上述准备工作做完后,他倒退着朝门口走去,手里拖着那条狗,惟恐它再次把爪子弄脏,更把新的罪证带到街上去。他轻轻关上门,锁好,拿出钥匙,向外走去。

  他走在街对面,抬头看看窗子,弄准了从外面往里望,什么也看不见。窗子上仍挡着窗帘,这窗帘她曾拉开放进她再也不曾见到的阳光。她的尸体差不多就躺在那窗子下面。他知道,上帝,这太阳正照在那地方!

  他落在窗子上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走出了那房间他感到一种宽慰。他吹口哨唤狗快走,自己也迅速走开。

  他穿过伊斯林顿,从立有华盛顿纪念碑的高门那边往山上爬,又转身下行到高门山,没有固定目标,又拿不准往哪儿去;刚开始向下走了不远又迈步朝左边走去;走上横过那片田野的小道,走进喀恩树林边,来到了汉姆斯特德草场。由健康谷穿过那山坳,他爬上对岸的高地,横过连接汉姆斯特德村和高门村之间的大路,沿着余下的一块草场走到北端的田野,在随便一块篱笆下倒在地上睡觉了。

  不一会儿他醒了过来,又赶路了——向农村走了不远,又回头沿大道向伦敦走去——然后又向回走——然后又在他穿行过的那块地方的另一条路上走着——然后又在那田野中来回走着,躺在小沟的沟边休息,一惊站起来另换一个地点,又一惊爬起来,再次到处乱窜。

  近处哪儿能有一个不太有人看见的地方,他可以弄到一些酒肉呢?汉顿。那是个好地方,不很远,来往的人不多。他朝那里走去。有时快跑几步,有时离奇地迈不开步儿,像蜗牛一样地爬行着,或完全停住,无意识地用手杖在篱笆上乱打。而等他到达那里以后,他遇见的所有的人——包括呆在各家门口的小孩子——似乎都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他又转身朝回走,没有勇气过去买下一点吃的喝的,尽管他已经很多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他又一次跑到草原上去游荡,不知道该上哪儿去。

  他在野地里几英里几英里地走着,却又回到了原处。早晨和正午过去了,一天又行将结束,他却仍旧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转着圈儿走着,仍在老地方转悠。最后他离开这里,决心向帽子广场走去。

  这时已是夜晚九点时分,他已十分疲倦,狗因为不习惯如此长途奔波,走起路来已是一瘸一拐。他们从那个寂静的村子的教堂边走下山来,穿过那条小街,爬向一家小酒馆,是一盏微弱的灯光把他们招引过去的。店堂里生着火,有几个农村劳工坐在火前喝酒。他们给这个新来的陌生人让地方,但他却在最远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独自,或者更应该说同那条狗一道儿吃着、喝着,因为他不时给狗扔去一块食物。

  聚集在那里的几个男人正谈论着附近的土地和农民的情况;谈完这类题目之后,又谈到上个星期天埋葬的老人的岁数问题:在场的年轻人认为他很老,而在场的老人却说他很年轻——一位白发的老爷爷说,还不如他老——他本来还可以再活上十到十五年的——如果他多加些小心,如果他多加些小心的话。

  这些谈话没有任何引人入胜,或令人惊异之处。那贼人在付过账以后,一声不响、无人注意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几乎快睡着了,忽然他被一个新来的人引起的嘈杂声惊醒了。

  来人是个古怪家伙,半是小贩,半是江湖骗子,在那一带农村走街串巷,卖些磨石、磨刀带、刀片、洗衣球、马具胶、狗药和马药、廉价香水、化妆品一类的商品,这些东西他用一个小箱子装着,斜背在背上。他的来临表明一会儿他将和那些乡下人之间有一番打趣,他们也全憋足劲等待他吃完饭,打开他的万宝箱,巧妙地把做生意和逗乐结合在一起。

  “那又是什么东西?能吃吗,哈利?”一个乡下人指着箱子角的几块东西含笑问道。

  “这个,”那家伙拿出一块来说,“这是能去污的无价之宝,不管是丝绸、缎子、亚麻布、麻纱、棉布、绉纱、呢绒、毛毯、毛料、地毯、混纺布料、平纹布还是毛料上的各种污渍、锈斑、脏点、霉点、小点、大点、一线、一片,全都一擦就净。不管是酒渍、果汁、啤酒、水印、油漆、沥青,总之任何脏污,用这百试百验、无价之宝的合成剂一擦便一干二净。如果一位夫人在自己的名誉上留下了污点,她只需吞下一块便马上万事大吉了——因为它也是毒药。要是哪位先生想要试试它的效验,他只要吞下一小块便可以证明我的话绝对不假——因为它和一颗手枪子弹一样令人满意,可味道却更让人百倍难受,所以吃下这个的人更显英雄。一便士一块啦。如此妙用无穷,却只要一便士一块啦!”

  当时就有两人买了一块,更多的听过他宣传的人犹豫着。那小贩注意到这情况,说得更热闹了。

  “这东西一直是供不应求,”那家伙说,“一共有十五台水磨、六台蒸汽机和一组蓄电池不停地生产这东西,已不可能生产得更快了,虽然有些工人因过于劳累当场死去,那样他的遗孀马上就可以领到抚恤,每个孩子一年二十镑,双生子女五十镑。一便士一块啦,半便士付两个也行,四分之一便士来四个也欢迎。一便士一块啦!酒渍、果汁、啤酒、水印、油漆、沥青、泥巴污点或是血迹!这儿有位先生的帽子上有一个污点,不等他给我要下一杯麦酒,我就能给他完全擦干净了。”

  “嗨!”赛克斯叫着说,“把帽子还给我。”

  “在您还没有走过来取走它之前,先生,”那人对在座的人眨眨眼说,“我就已给您擦得干干净净了。诸位先生,请注意看这位先生帽子上的黑色印迹,没有一先令那么大,却有半克朗那么厚,这到底是酒的污迹、是果汁污点、是啤酒污点、是水印、是油漆污点、是沥青污点、是泥水污点,还是血迹——”

  那人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赛克斯大骂一声,推翻桌子,从他手中抓起帽子,便从屋里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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