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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那天夜里,奥利弗曾多少次从床上起来,悄声地偷偷走到楼梯边,倾听着病房传出的一点点最微弱的声息!又有多少次一阵脚步声使他担心那让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终于发生,而浑身发抖、冷汗淋漓!而他在此以前所做的一切祷告,从热情上讲,却完全不能和现在,他处于痛苦和激情中,为这个已来到深沉的坟墓边缘的温柔的姑娘祈求生存和健康的呼救声相比!

  哦!这前途未卜的等待,这可怕的揪心的期待。当一个我们所万般喜爱的人随时可能死去的时候,我们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一旁旁观!哦!那挤满脑海的刺心的思绪,用它们所唤起的各种形象,使我们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那总希望能干点儿什么减轻病人的痛苦或危险,而却又完全一筹莫展的发疯一样的急切心情;那由于悲惨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而产生的消沉心绪;世界上还有什么痛苦能和这些相比,什么样的考虑或努力又可能,在其方兴未艾的时候,使它们略略有所减缓!

  又一天的早晨来临了,那小农舍里仍显得十分安静。人们说话的声音都极低,时或有一两张忧郁的脸从门外向里张望。妇女和儿童都含着眼泪走开。整个那漫长的一天,一直到天黑很久以后,奥利弗始终静静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不时抬眼看看病房的窗子,那越来越暗的窗口,看上去似乎死神正躺卧其中,令人不寒而栗。夜深以后,洛斯本先生终于来到了。“这太残酷了,”那位好心的大夫把头转向一边说,“这么年轻;人们这么喜爱她;但看来很少希望了。”

  又一个早晨,阳光那样的明媚,似乎它并不曾见到任何苦难或不幸;而尽管围绕着她的四面八方,到处是欣欣向荣的绿叶、红花,是生命和健康,以及欢乐的声音和色彩,这个年轻的姑娘却躺在那里,迅速地消瘦。奥利弗慢慢走到那坟场去,在一个长满青苔的土堆上坐下来,哭泣着,无声地为她祈祷。

  那地方是那样的宁静那样的美;阳光下的景色是那样充满光明和欢乐;夏天的鸟儿的歌声是那样充满欢欣;从头顶上迅速飞过的白嘴鸦是那样自由自在,一切一切都如此充满了生机和喜悦。因而当那个孩子抬起他发痛的双眼四处张望时,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到,现在绝不是属于死亡的时刻,在较低下的万物都如此欢欣鼓舞的时候,露丝绝不可能死去;想到坟墓是专供寒冷、毫无生趣的冬天使用的;绝不会使用于明媚的阳光下和芬芳的气息之中。他几乎还想到寿衣只是为年老体衰的人准备的;这可怕的丑恶的布料从不曾用来包裹那年轻、美好的形体。

  在他正幼稚地这么想着的时候,教堂里传出了一声难听的丧钟。接着又是一声!又一声!这是让村民都去参加葬礼的钟声。一群朴素的哭丧妇走进了大门,她们都佩戴着白色的服丧标记;因为死者年纪还很小。她们都揭开面纱站在一个坟墓边;在这些哭泣的人中有一位母亲——一度曾是孩子的母亲。但阳光仍是那么灿烂,鸟儿仍继续歌唱。

  奥利弗向家里走去,心里想着那位年轻姑娘对他的许多恩惠,并希望那个时光还会再现,使他可以永无止境地向她表明他对她是如何感激和喜爱。他没有理由责备自己对她失于照顾,或考虑不周,因为他一直都一心想为她尽力。但他也想到在上百件事上他原可以更热情和更认真一些,想起来还后悔不迭。我们在对待身边的人的问题上的确需要十分用心,因为每一个死亡都会给某一个小圈子里活着的人带来想法:那么多的事被忽略了、实际干的竟是那么少——关于那么多被遗忘的事情,以及更多的原可以补偿的遗憾的思想!任何悔恨也全然无补于实际的悔恨更令人心碎;如果我们想摆脱它的折磨,那我们最好及时记住这句话。

  他到家的时候,梅丽太太正坐在小客厅里。奥利弗一见到她马上心都凉了,因为她这几天来一直从未离开过她侄女的床边。他心惊胆战地想着她为什么现在会离开她呢。很快他便知道,她这时已睡得很熟,这一来她或者会好好地活着醒来,走向康复,或者将永远和他们告别,长眠不起。

  他们坐在那里,一连几个小时倾听着,谁都害怕说话。桌上未动过的饭菜被收走了。他们带着心里正想着别的什么事的神态,一同观望着太阳,看着它缓缓地西沉,一直到最后,为表明它将离去,向天空和大地撒满金光万道的光彩。忽然他们的反应灵敏的耳朵听到一个人走近的脚步声。他们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向门口冲去,恰赶上洛斯本先生走进屋里来。

  “露丝怎么样?”老太太大叫着问道,“快告诉我!我能承受得了,怎么也比这样老悬着心好!哦,以上天的名义,请快告诉我!”

  “你必须先镇定下来,”那大夫用手扶着她说,“安静些,我亲爱的夫人,求你。”

  “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去看看!我可爱的孩子!她死了!她要死了!”

  “不!”大夫大叫着充满激情地说,“上帝是好心和仁慈的,她将会活下去,活很多年,为我们许多人增添幸福。”

  老夫人立即双膝跪倒在地,试着想把两手交抱在一起;但一直支撑着她的那点气力现在却随着她的第一个感恩的祷词飞上了天庭;她立即倒在向她伸出的友好的臂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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