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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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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已完全来临了。当它的最先的——表明着夜的死亡,而非白昼的新生的——暗淡的颜色隐约出现在天边的时候,空气变得越来越尖厉、刺骨了。那些在黑暗中看上去模糊不清让人可怕的东西,越来越变得轮廓分明,最后逐渐恢复了人们所熟悉的本来面目。一阵又密又急的雨噼噼啪啪打在无叶的树丛上。但这雨虽然打在奥利弗身上,他却毫无感觉;因为他仍然伸开腿昏迷地躺在那泥土床上。 最后,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呻吟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孩子在发出这声叫喊时醒了过来。他那用头巾草草包扎着的左臂沉重地无力动弹地耷拉在他的身边,那头巾已浸透了血迹。他身体十分虚弱,想爬起来坐着都十分困难。在他终于坐起身后,他勉强四周望望,想找人帮帮忙,同时痛苦地哼哼着。由于寒冷和软弱无力浑身发着抖,他终于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但由于从头到脚战抖不已,他一下子又倒在地上了。 在长时间昏迷之后刚刚醒来不久,奥利弗感到心口有一种麻酥酥的不舒服的感觉,似乎警告他,如果他继续在这里躺下去便会准死无疑了。他站起来,试探着向前走动。他头发晕,像个醉汉一样晃晃荡荡地摇动着。但他终于站住了,他的头耷拉在胸前,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也不知走向何方。 这时,成堆乱七八糟的思绪拥入他的头脑中。他感到自己仍被赛克斯和克拉基特挟持着在向前走,而他们两人还在愤怒地不停地争吵——因为他们说的原话还在他的耳边震响;而当他使尽全身力气以维持自身平衡,因而引起对自身的注意的时候,他发现他正在跟他们谈话。然后,他又单独和赛克斯在一起,像先一天一样一同急急赶路;而每当一些在黑暗中的人影在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还感觉到贼人正使劲抓着他的手腕。忽然间,一阵枪声使他倒退了几步;于是响起了一片巨大的喊叫声;眼前出现了许多亮光;一只看不见的手匆匆托着他向远处飘去时到处是一片震耳的喧嚣。在所有这些幻境匆匆浮过的过程中,一种不可名状的难堪的痛苦感一直不停地苦恼和折磨着他。 他就这样晃晃荡荡地前进着,几乎完全是机械地爬过挡住去路的栅栏门和篱笆缝隙,直到他来到一条大路边。这时天下起雨来,大雨使他终于清醒过来。 他向四周观望,看到不远处有一所房子,他也许能走得过去。人们看到他可怜的处境也可能会对他表示同情;如果他们不同情他,他想,那死在人的身边也总比孤单单地死在野地里好。他于是集中起全身的力量作最后的一次冲击,举着不稳的脚步向那房子走去。 在他走近那房子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他曾见过这所房子。对于有关它的细节他可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但那房子的情况和外貌他却似乎很熟悉。 那面院墙!在里面的草地上他昨天夜晚曾跪倒在地,请求那两个男人饶了他。这正是他们曾企图抢劫的那个院子。 奥利弗一认出这地方便立即感到一阵恐惧袭来,致使他暂时忘掉了痛苦,一心只想着逃跑,逃跑!他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而即使他能调动他的文弱、幼小的身躯的全部力量,他又能朝哪里跑?他试着推推花园的门;门没锁,手一推就开了。他迈着碎步走过草坪,爬上了几步台阶,有气无力地在门上敲着;这时他已耗尽全部气力,便在那个小门廊的一根柱子边坐下了。 这时候盖尔斯先生、布里托斯,和那个铁皮匠,在一夜的疲惫的追逐和惊慌之后,正在厨房里吃着茶点压惊、休息。盖尔斯先生本不习惯于跟这些低下的仆人过分亲近,对他们他一向至多表现几分带着傲气的亲热,而在这样做的时候,还始终不忘让他们知道他和他们处于不同的社会地位。但是,死亡、火灾和强盗的侵袭却能使所有的人一概平等;所以,这时盖尔斯先生把两腿伸在厨房的炉栏前面,把左臂倚在桌子上,而用他的右臂指指点点,正全面而细致地讲述着夜里几乎遭劫的情况。对他的讲述,听的人(而特别是也参加他们的聚会的厨妇和一个女仆)正饶有兴趣地聚精会神地听着。 “差不多两点半的时候,”盖尔斯先生说,“要不我不会发誓说,那会儿不可能已经接近三点,我醒来了,在床上翻个身,差不多就是这样子(说到这里盖尔斯先生在椅子上翻个身,把桌上的台布的一角作为被单扯过来盖在身上),我忽然觉得似乎听到一个声音。” 厨妇听到这里吓得脸色煞白,让女仆去把门关上。女仆让布里托斯去,他又让铁皮匠去,他却假装没有听见。 “——听到一个声音,”盖尔斯先生接着说,“一开头我说,‘完全是我在瞎想。’正安下心来准备再睡,这时我却又听到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是什么样的声音?”厨妇问道。 “是一种砰砰声。”盖尔斯先生向四周看看说。 “更像是擦菜板擦在铁棍上的声音。”布里托斯试探着说。 “听起来是有些像,先生,”盖尔斯先生回答说,“但是这时候,又是一阵嘣嘣声。我掀开了被单,”盖尔斯接着说,又一滚把桌布再铺回去,“在床上坐了起来,仔细地听着。” 这时厨娘和女仆同时大叫了一声“天哪!”两人把椅子拉得更近一些了。 “看来我现在听得很清楚了,”盖尔斯先生接着又说,“‘有人正在’我说,‘撬开一扇门,或窗户,我该怎么办?我得把布里托斯那个可怜的孩子叫醒,别让他睡在床上让人给杀死了;或者’,我说,‘在他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让人从左耳根到右耳根一刀把脖子给砍断了?’” 听到这里,大家全把目光转向布里托斯,而他却张大着嘴,带着不可名状的恐惧,正呆呆地看着盖尔斯。 “我扔开被单,”盖尔斯说,扔掉手中的桌布,两眼直盯着那厨娘和女仆,“轻轻地从床上下来,抓过一条——” “有太太们在场,盖尔斯先生。”那铁皮匠低声说。 “——一双鞋,先生,”盖尔斯转身向他,十分着重地说,“抓住那把每天随着装菜盘的筐送上楼去的装好子弹的手枪,踮着脚尖走到他的房间里去。‘布里托斯,’在我把他推醒之后,我说,‘你不要害怕!’” “你当时就是那么说的。”布里托斯低声附和说。 “‘我想我们已是死定了,布里托斯,’我说,”盖尔斯接着说,“‘可你一定不要害怕。’” “他当时害怕了吗?”厨娘问道。 “一点儿也不,”盖尔斯先生回答说,“他很坚强——啊!几乎和我差不多。” “我要是遇上这种事,我肯定,我当场就会吓死了。”那女仆说。 “你是妇女。”布里托斯鼓起勇气来回答说。 “布里托斯是对的,”盖尔斯先生点点头表示赞同说,“对女人不能有什么别的希望。可我们是男人,于是拿起立在布里托斯炉架上的一盏暗灯,在一团漆黑中摸下楼去——大概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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