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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她正要急急走开,那两个老妪转身望着床头的妇人一声叫喊,使她不禁回过头来。病人这时已坐起来,把手伸向她们。

  “那是谁?”她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声音叫喊着。

  “别说话,别说话!”一个妇女向她弯下腰去说,“躺下,快躺下!”

  “我决不会活着再躺下去了!”那病妇挣扎着说,“我一定要告诉她!过来!再近一些!让我对着你的耳朵说。”

  她抓住女管家的一只胳膊,把她强按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正要开口,却又四面望望,看到另外那两个老妇人也急切地向前弯着身子等着听她说话。

  “让她们出去,”病人昏昏欲睡地说,“赶快!赶快!”

  那两个老婆子这时立即一唱一和,伤心地数落那可怜的妇人已完全糊涂,分不清谁是她的真正的朋友了。她们一起一声声抗议说,她们决不在这时离开她,而这时却被她们的女管家推出房外,关上了门。女管家自己又回到床边去了。两个老太太被轰出以后马上改变了口气,对着钥匙眼儿叫着说,老莎利是喝醉酒了;那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除了诊疗所开给她的一剂少量鸦片之外,她还受到最后一杯加水的杜松子酒的影响,那杜松子酒,是那两位值得尊敬的老太太自己出于好心,私下倒给她的。

  “现在听我说,”那临终的妇人,仿佛使尽她仅剩的最后一点儿力量大声说,“就在这一间屋里——在这同一张床上——我曾照看过一个漂亮、年轻的妇女,她是因为走长路腿脚严重受伤,而且弄得满身泥水和血污后给抬到这里来的。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儿,便死去了!让我再想一想,那是哪一年来着?”

  “别管它哪一年了,”听话的人不耐烦地说,“她怎么啦?”

  “是呀,”那病妇咕哝着说,又进入了原先的迷糊状态,“她怎么啦?——怎么——我知道,”她大叫着,猛地跃起身来;她满脸通红,眼珠鼓了出来——“我抢了她的东西,我就是抢了!她还没凉透——我对你说,她还没有凉透,我就把她的一件东西抢过来了!”

  “偷了她的什么东西?看在上帝分上快说!”女管家露出仿佛要呼救的神态大叫着说。

  “这个!”那妇人回答说,把一只手放在另一个妇女的嘴上,“这是她仅有的一件东西。她需要御寒的衣服,和充饥的食物:但她却一直保留着它,把它紧贴在她的胸前。这是金的,我对你说!纯金,完全可以救得了她的性命的!”

  “金子!”女管家随声附和着,在那女人忽又躺倒时急急向她弯过腰去。“说下去,说下去——对——这东西怎么样?那妈妈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她把它交给我要我好好保存,”那妇人哼了一声回答说,“我当时是在她身边的惟一一个女人,她只得信赖我。但在我心中,我一见到她挂在脖子上的这件东西就起了盗心;也许那孩子也是因为我才死掉的!他们要是知道这种情况便可能会待他好一些的!”

  “知道什么?”那另一个问道,“说!”

  “那男孩儿长得完全像他妈妈,”那女人完全不理会她的问话仍自己叨咕着说,“我一看到她的脸便总也忘不掉它了。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姑娘!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温驯的一只羊羔!等等,我还有话要说。我还没有把要说的话全说出来呢,我说了吗?”

  “没有,还没有!”女管家回答说,低下头去静听,因为那正在死去的妇女说话的声音已越来越微弱了。“快说,要不就来不及了!”

  “那母亲,”那女人尽最大的力量挣扎着说,“那母亲,在死亡的痛苦第一次来临的时候,在我的耳边低声说,如果她生下的孩子活着,而且能活下去,将来有一天它知道了它的可怜的年轻妈妈的名字,决不会感到羞辱的,‘哦,仁慈的上天!’她把她干瘦的手交抱在一起说,‘不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希望有些朋友能可怜可怜这个被抛弃的孤苦伶仃的孩子,在这个充满纷争的世界上把它养大!’”

  “那男孩儿叫什么名字?”女管家询问。

  “他们叫他奥利弗,”那女人声音微弱地回答,“我偷的那件金器是——”

  “对,对——是什么?”另一个大声问着。

  她焦急地向那女人倾过身子去细听她的回答,但马上又本能地站直了身子。而那女人则又一次缓慢而僵硬地坐直了身子,然后两手抓着被褥,从喉咙中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倒在床上死去了。

  “完全死了!”门一开,两个老太太便立即走进屋里来,其中一个说。

  “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女管家接着说,毫不在意地走了出去。

  两个老太太看上去完全像正忙于为完成她们的可怕的职责做准备,无暇做出任何回答,现在被单独留下,围在死者四周忙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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