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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班博先生先拿起一瓶酒来对着亮光照照,又使足劲摇晃以证实它确是好酒,然后把两瓶酒一起放在一个五屉柜上,叠好原来包酒瓶的手巾,慢吞吞地把它装进衣服口袋里;拿起帽子,仿佛马上要走了。

  “您回去的路上十分冷吧,班博先生?”女管家说。

  “正刮着大风,夫人,”班博先生扯起大衣领子来回答说,“能把人的耳朵给割掉。”

  女管家看看她的小水壶,又看看正向门口走去的教区管事。在教区管事清清嗓子打算和她告别的时候,她却不好意思地问他,要不要——要不要留下喝杯茶。

  班博先生立即又把大衣领子翻了回去,把帽子和手杖放在一把椅子上,把另一把椅子拖到桌子边。他一边缓缓地坐到椅子上,一边看着那位太太。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把小茶壶。班博先生又咳嗽了一声,轻轻一笑。

  柯尼太太站起身来,从橱柜里又拿出一个茶杯和茶碟。在她坐下的时候,她的眼神再次和多情的教区管事的眼神相遇,她脸红了,于是聚精会神地忙着给他沏茶。班博先生又咳嗽了一声——这一回比刚才的哪一回声音都更响。

  “要甜的吗,班博先生?”女管家拿起糖罐问道。

  “越甜越好,夫人。”班博先生回答说。他说话的时候紧盯着柯尼太太看着。如果一个教区管事也会看上去充满柔情,他这会儿便正是那么个教区管事。

  茶倒好了,并一声不响地递了过去。班博先生为防止面包渣弄脏他的豪华的裤子,已把一块手绢儿铺在膝盖上,开始吃喝起来;为使这番情趣多些曲折,还不时发出一声长叹,而这叹息却丝毫无损于他的好胃口,相反,似乎使他在喝茶、吃点心的动作方面,更显得得心应手了。

  “我看到,夫人,你养了一只猫,”班博先生看了看在她家的中心位置躺在炉火边烤火的一只猫说,“而且我看到还有一窝小猫!”

  “我非常喜欢猫,班博先生,您没法想象,”女管家回答说,“它们是那么快活、那么淘气,又那么高兴,因而已成了我的重要伙伴儿了。”

  “非常可爱的小动物,夫人,”班博先生表示赞同地回答说,“也非常温顺。”

  “哦,是的!”女管家热情地附和说,“还非常爱它们的家,那让人看着太高兴了,我敢说。”

  “柯尼太太,夫人,”班博先生慢吞吞地用茶勺打着拍子似的说,“我要说的是,夫人;任何一只大猫或小猫,能和您住在一起,夫人,却会不爱这个家,那它必是个大傻瓜,夫人。”

  “哦,班博先生!”柯尼太太表示不以为然地说。

  “改变事实也没用,夫人,”班博先生说,一边以使他的话加倍打动人心的庄重而多情的姿态,晃动着手中的茶勺,“我会很乐意亲自把它淹死的。”

  “那您可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人,”那女管家满脸堆笑说,同时伸出手去拿教区管事的茶杯,“而且还是一个狠心肠的人。”

  “狠心肠,夫人?”班博先生说,“狠心肠?”班博先生不再说话,放下他的茶杯,他抓住柯尼太太的一个小指头使劲捏了一下,又伸开手指在自己镶边的坎肩上拍了两下,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椅子拉得离开火炉稍远一点。

  那是一张圆桌子,由于柯尼太太和班博先生原是面对面坐着的,相距不远,面向火炉,我们会发现班博先生如撤离火炉却又不舍那圆桌,那便必然增大了他自己和柯尼太太之间的距离。某些细心的读者无疑会倾向于把这一行动视为班博先生的一次壮举,而加以赞赏;他由于受到当时的时间、空间和难得的良机的诱惑,急于想倾吐充满柔情的心曲,但是,他要说的话,不论多么宜于出自轻佻、无头脑之人之口,却似乎大大有损于高贵的地方法官、国会议员、政府大臣、市长大人,和别的一些大权贵们的身份,而且特别有损于端庄、严肃的教区管事的身份,因为(谁都知道)教区管事,在所有的人中,应该是最严厉、最不能通融的。

  但是,不管班博先生是何用心(他的用心无疑是绝对无可非议的),不幸的是,由于上面已曾两次指明,那桌子是圆形。班博先生一点一点地把椅子往后挪,其结果是,很快便与那女管家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由于他继续沿着桌边移动,不一会儿他的椅子便和女管家的椅子差不多挨在一起了。最后两把椅子真的相碰了;碰上以后,班博先生便不再动了。

  这时,如果女管家把她的椅子向右挪去,她便会挨火烤;而如果向左挪去,她便会置身于班博先生的怀抱;因此(她原是一个谨慎的妇女,对这两种前景无疑一目了然)她也就停在原地不动,给班博先生又倒了一杯茶。

  “狠心肠,柯尼太太?”班博先生一边搅和着杯里的茶,一边直视着女管家的脸说,“您心肠狠吗,柯尼太太?”

  “我的天哪!”女管家大叫着说,“一个单身汉提出的多么奇怪的问题。你要知道那个干什么呢,班博先生?”

  教区管事把杯中的茶一口喝干,又吃完一块烤面包,掸掉他膝盖上的面包渣,擦了擦嘴,然后不慌不忙地抱着女管家一吻。

  “班博先生!”这位谨慎的太太压低声音叫喊着;因为过于吃惊她有些叫不出来了,“班博先生,我要叫人了!”班博先生不曾理睬;他只是缓慢而庄重地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女管家的腰。

  既然这位太太曾明确表示她要喊叫,现在在这又一大胆行为发生时她自然尽可以叫喊了,但由于忽然出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的喊叫便已成为多余了。敲门声刚一传来,班博先生便灵巧地快步走到那两瓶酒跟前,使劲给它们掸土,而那女管家立即尖着嗓子问是谁。这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情况,表明在人身上,一个突然出现的惊愕如何很容易消除掉极端恐惧所产生的后果,因为她的声音一转眼便完全恢复了她原来的严厉的官腔。

  “对不起,大娘,”一个无比干瘦难看的贫妇,把头伸进门里来说,“老莎利眼看要走了。”

  “啊,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女管家十分生气地问道,“我能留住她让她不死吗?”

  “不能,不能,大娘,”老妇人回答说,“谁也不能;已经没有人能救活她了。我见到过许多人死去的情况,有小娃娃和强壮的大老爷们,我知道死神什么时候来临,十拿九稳。但她有件事心里不安:当她稍稍平静一些的时候——这种时候不多,因为她死得非常痛苦——她说她有几句话一定要说出来,还一定要让您听听。您要不去,她便没法安静地死去,大娘。”

  听到这话,高贵的柯尼太太开始咕哝着,责骂有些老女人连死也不能不有意让管她的人不得安静;接着,她匆匆抓起一块厚披巾把自己包裹起来,用简单的话要求班博先生一定先留下别走,等她回来,因为说不定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她吩咐那送信的妇女快走,别一整夜在那台阶上跳来跳去,然后跟着她从房间里走了出去,一路骂骂咧咧。

  班博先生被单独留下后的举动颇有些令人不解。他打开橱柜,数了数茶勺的数目,掂了掂糖夹子的分量,仔细研究了一个银奶罐,要弄清它是否真是银的,在满足了这几方面的好奇心之后,他歪戴着他的翘边帽,相当庄重地迈着舞步围着那张圆桌不多不少地跳了四圈。在做完这一套极不寻常的表演之后,他又摘掉他的翘边帽,伸直腿,背靠着火坐在椅子上,似乎专心致志地在心中一一清点屋里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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