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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第十五章 表明快活的犹太老人和南希小姐是如何喜欢奥利弗·退斯特

  在小番红花山最肮脏的角落里,有一个下等酒馆,酒馆阴暗的大厅简直是一个昏暗阴沉的巢穴,这里在冬季的白天也全要靠煤气灯照明,夏季也透不进一丝阳光。在这里,一个散发着浓烈酒精气味的男人正面对着一个小小的锡制酒壶和一个小玻璃杯沉思。他穿着假天鹅绒的外衣、土褐色的短裤、短筒靴子和长袜,即使在那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全无经验的警察也会一眼就能认出,他就是威廉·赛克斯先生。在他的脚边卧着一条白毛红眼的狗,此时那狗正一会儿对他的主人同时眨着两只眼睛,一会儿又去舔着嘴边的一个新的巨大的伤口,这伤口看来是不久前在一场恶斗中留下的。

  “安静点儿,你这个可恨的畜生,安静点儿!”赛克斯先生突然打破寂静说。究竟是狗的眨眼扰乱了他的强烈的思绪,还是他的思绪深深激动了他的感情,因而他得靠对那无辜的狗踢上一脚来缓解自己的情绪,这还是一个需要争辩和思考的问题。但不管是哪一个原因,反正那条狗不但挨了骂,还挨了一脚。

  一般说来,狗对主人加之于它的伤害,是不会进行报复的;但是赛克斯先生的狗和它的主人一样脾气很坏,此时也许更加上确感到受伤的委屈,它竟立即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了他的一只短筒靴,它在咬着它尽情地撕扯了一阵之后,又狺狺叫着退缩了,及时躲开了赛克斯先生朝着它的头砸来的锡壶。

  “你真敢,是不是?”赛克斯说着,一边用一只手抓住一根拨火棍,一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刀,并从容不迫地把刀打开了,“过来,你这狗娘养的!过来!你听见没有?”

  狗无疑是听见了,因为赛克斯先生说话时用的是最尖厉的声音中的最尖厉的调子,但是,看来它对于让人割断脖子总抱有无法解释的反对意见,始终呆在原地没动,同时发出了比刚才更可怕的狺狺声;与此同时它用牙齿咬住了拨火棍的一端,像一只野兽一样撕咬着。

  这一反抗行为只是更加激怒了赛克斯先生。他这时双膝跪倒在地,更加疯狂地抽打那畜生,那狗不停地从右到左,又从左到右地跳动着,撕咬,咆哮,狂叫;那人则一边抽打,一边骂街,一边乱捅,一边胡骂。这时不论是对人还是对狗,这场恶战正要达到决定性阶段的时候,突然门被打开了,那狗立即飞跑了出去,独自留下了一手拿棍一手拿刀的比尔·赛克斯。

  俗话说一场争斗永远须有两个对手,赛克斯先生失去与狗的对抗感到失望,立即想让新来的人接替它的位置。

  “你干吗要干预我和我的狗之间的事情?”赛克斯显得无比凶狠地说。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不知道。”费金谦恭地回答说;因为这新进来的正是那个犹太人。

  “你不知道,你这个胆小的贼!”赛克斯咆哮着,“难道你听不见声音吗?”

  “千真万确,我真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见,比尔。”这位犹太人回答道。

  “啊,是啊,你什么都没听见,你听不见,”赛克斯大声冷笑着回嘴说,“偷偷摸摸地进进出出,让谁也听不见你是怎么进来,怎么出去的!半分钟以前我真希望你就是那条狗,费金。”

  “为什么?”这位犹太人勉强笑着问道。

  “因为政府为了关心像你这样的,论勇气不及半条杂种狗的人的生命,却让人想怎么杀就怎么杀死一条狗,”赛克斯回答说,一边意味深长地合上了折刀,“这就是为什么。”

  犹太人搓着手,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他假装对他的朋友所说的笑话甚觉可笑,然而很明显地感到很不自在。

  “笑吧,”赛克斯说,放回了拨火棍,粗野而轻蔑地打量着他,“笑吧,你永远也甭想笑话我,除非你躲在睡帽里。我已把你攥在手心里,费金,而且,他妈的,我决不会撒手。听清了!如果我倒下了,你也得倒下,对我多留点儿神吧。”

  “是啊,是啊,我亲爱的,”犹太人说,“这些我全都知道。我们——我们——有一种共同的利益,比尔——一个共同的利益。”

  “哼!”赛克斯说,好像他感到那共同利益实际对那位犹太人比对他更有好处。

  “好啦,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一切都在坩埚里走过了,没问题,”费金回答说,“这是你的一份。总数比原来计算的还要多一些,我的亲爱的;但是我知道,下一次你定会好好地报答我的,并且——”

  “闭上你的嘴,”那强盗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在哪儿呢?快拿出来!”

  “别急,别急,比尔,让我来拿,让我来拿,”犹太人讨好地说,“在这儿!安然无恙!”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手帕,解开角上的一个大疙瘩,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小纸包。赛克斯一把从他手里把它抢了过来,急不可耐地打开,开始数起里边包的金币来。

  “全都在这儿了,是吗?”赛克斯问道。

  “都在这儿了。”犹太人回答。

  “在你来这儿的路上你没打开小包,私吞一两个金币吗?有没有?”赛克斯怀疑地盘问道,“别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来,这事儿你可是干过好多次了。提两下丁当响。”

  这话用普通英语说,就是下令让他拉拉铃铛。这时另一个犹太人前来照应,他比费金年轻,但他的邪恶可厌的外表却几乎和费金不相上下。

  比尔·赛克斯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空酒壶,那个犹太人完全理解他的意思,退下去把酒壶再装满拿了上来。他下去前含有深意地和费金交换了一下眼色。费金好像正等着他的眼色似的,抬起了一会儿眼睛,并微微摇头作答,那动作是那么轻微,极细心的旁观者也难以觉察得出。赛克斯没有看到,他正弯着腰在系被狗扯开的鞋带。很可能,如果他看到了那个迅速的信号的交换,他可能会想到这对他不是个好兆头。

  “有人在这儿吗,巴尼?”费金问道,这时赛克斯抬起了头。费金说话时,眼睛仍望着地上。

  “没有铃。”巴尼回答说。他这句话不知是否发自内心,却确实是从鼻孔里出来的。

  “没有人?”费金惊讶地问道。这意思也许是告诉巴尼,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出真话来。

  “没有铃,只有一位南希小姐。”巴尼回答说。

  “南希!”赛克斯叫道,“在哪儿?我什么时候都十分尊重那姑娘天生的聪明才智,要不就让我瞎了眼。”

  “她刚在柜台上吃着一盘熟牛肉来着。”

  “让她到这儿来,”赛克斯说着,倒了一杯酒,“让她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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