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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乔治开了枪——子弹打进了那人的腰部,——但他虽受了伤,却不肯后退,而是像头发疯的公牛般大吼一声,跳过裂谷扑向乔治他们一伙人。

  “朋友,”菲尼亚斯突然走上前来,两只长胳膊把他迎面一推,“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汤姆跌进了裂谷,撞在树木、灌木丛、木头、碎石上,直滚到三十英尺深的谷底,躺在那儿浑身青紫地呻吟着。要不是他的衣服钩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减轻了下落的程度,他是肯定会跌死在谷底的;不过他仍旧摔得很重——浑身疼痛,无法行动。

  “上帝保佑,他们简直是群魔鬼!”玛克斯说着带头逃下山去,比他加入上山队伍时要坚定多了;其余的人跟在他后面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最为狼狈的是那个胖警察,一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各位,”玛克斯说,“你们绕到谷底去把汤姆弄出来,我赶紧骑上马回去讨救兵,——就这样吧。”说完他不顾大家的讥笑和蔑视的叫喊,按自己所说策马而去。

  “谁见过这样卑鄙可耻的流氓吗?”有个人说,“我们为他来办事,可他却扔下我们溜了!”

  “咳,我们还得去把那家伙弄出来,”另一个人说,“我他妈的才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呢。”

  一伙人循着汤姆的呻吟声跌跌爬爬地穿过树墩,木头和灌木丛来到了这位好汉躺在那儿时而拼命咒骂、时而大声呻唤的地方。

  “你的声音可够响的,汤姆,”一个人说,“伤得很厉害吗?”

  “不知道,扶我起来,行不行?那可恶的教友会徒真该死!要不是他,我就把他们的人扔下山谷了,让他们尝尝这滋味。”

  这位受伤的好汉在众人帮助之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断呻吟着总算站了起来,一边一个人架着他到了拴马的地方。

  “你们能不能把我送到一英里外那家小酒店去,给我一块手绢什么的塞在这里,好止住这该死的血。”

  乔治探头向山下看去,看见他们使劲在把汤姆那粗壮的身子抬上马鞍,试了两三次都没能成功,终于他摇晃着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可别摔死了!”伊莱扎说,她和别的人一起站在那儿看着下面的一幕。

  “为什么?”菲尼亚斯说,“摔死也活该。”

  “因为死了以后就要受到最后审判呀。”伊莱扎说。

  “是的,”在这场冲突中一直不停地呻吟和以美以美教派方式做祷告的老妇说,“这个可怜的家伙灵魂可要受罪了。”

  “呀,我敢说他们要扔下他了。”菲尼亚斯说。

  真是如此。那伙人好像经过一阵犹豫和商量之后,全都骑上马走了。等他们已走得无影无踪以后,菲尼亚斯开始行动起来。

  “我们得下山走上一程了,”他说,“我让迈克尔去搬救兵,然后再把马车赶回来,但看来我们得沿大路走上一段去迎他们了。愿上帝保佑让他们赶快来吧!现在天色还早,一时路上还不会有很多行人,我们离要去的地方还有不到两英里了,要不是昨晚路不好走,我们本来是能甩掉追我们的人的。”

  当这伙人走近篱笆时,远远看见他们的那辆马车正沿路驶来,旁边还跟着一些骑马的人。

  “好啦,迈克尔来了,还有史蒂芬和阿马利亚,”菲尼亚斯高兴地大声说道,“这下成了,——就和到达了目的地一样安全了。”

  “噢,那么请停一下吧,”伊莱扎说,“帮那个可怜的家伙一下,他呻唤得真可怕。”

  “这是基督徒的本分,”乔治说,“咱们扶他起来把他带上吧。”

  “然后在教友会徒家里给他治伤,”菲尼亚斯说,“那可真不错!咳,我倒不在乎。来,看看他怎么样了。”菲尼亚斯过去在打猎和林中生活的日子里掌握了一些简单的外科知识,这时他跪在受伤人的身边,开始仔细检查他的伤势。

  “玛克斯,”汤姆声音微弱地说,“是你吗,玛克斯?”

  “不是的,朋友,”菲尼亚斯说,“玛克斯只顾自己性命,他才不管你呢。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我想我是完了,”汤姆说,“那该死的胆小鬼,丢下我一个人死去!我那可怜的老母亲早就对我说过我会有这个下场的。”

  “啊呀,听听这可怜的家伙吧,他也有个妈妈呀,”那个黑人老妈妈说,“我倒禁不住有点可怜起他来了。”

  “轻点,轻点,朋友,你别乱叫乱嚷了,”汤姆痛得推开菲尼亚斯的手时,菲尼亚斯说,“我要是不给你把血止住你就会死的。”他用自己的手绢和从在场的人身上能找到的类似东西忙着临时处理了一下伤口。

  “是你把我推下去的。”汤姆有气无力地说。

  “哎,我要是不推你,你就会把我们推下去的,你看对不对?”菲尼亚斯弯身替他包扎伤口,一面说,“好了,好了——让我把绷带给你包好。我们对你是好心,没有恶意,我们把你送到一家人家去,他们会给你第一流的照顾,——和你的母亲照顾得一样好。”

  汤姆呻吟着闭上了眼睛。像他这类人,活力和决心完全是个体力问题,随着血液的流失逐渐减少。这个五大三粗的人现在是穷途末路,看起来也实在可怜。

  这时来救他们的人已经到了眼前。马车里的座位给拿了下来,水牛皮折为四层铺在马车的一侧,四个男人费尽周折才把沉重的汤姆抬上了马车。没抬上去之前他已经晕了过去,黑人老妈妈非常可怜他,就坐在马车后部,让汤姆的头枕在她怀里。伊莱扎、乔治和吉姆设法挤在剩下的那点地方,一行人上了路。

  “你看他情况怎样?”乔治坐在马车前部菲尼亚斯旁边,问菲尼亚斯道。

  “嗯,只是很深的肉伤,可是从山上连滚带刮地摔下来对伤口很不利,流了不少血,——几乎都要流光了,连带着把勇气什么的一起流光了,——不过他会好的,也许还能从中吸取到一点教训。”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乔治说,“要是因为我使他死去,即使是为了正义的事业,也会永远是我心上的一个沉重的负担。”

  “是的,”菲尼亚斯说,“杀生总是件不好的事,不论是怎么个杀法,——杀的是人还是畜生,都一样。我当年是个好猎手,我告诉你吧,有一次我看见一只被射中的公鹿,它已经奄奄一息,用它的眼睛那样地看着我,真使人感到打死它是桩邪恶的事。杀人就更严重了,因为正如你妻子所说,人是死后才受到审判的;所以我不认为我们教友会的信徒在这方面看法太严厉了;而且考虑到我小时候受到的教育,我还是很同意他们的看法的。”

  “你们怎么处置这可怜家伙呢?”乔治问。

  “啊,把他带到阿马利亚家去,他家的史蒂芬斯老奶奶,——他们管她叫多加①,——她是个了不起的护士,天生就喜欢护理病人,有病人需要照料对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们可以指望把他交给她照料十几天。”

  ﹛①《新约·使徒行传》第9章第36节中一位乐善好施的妇女。﹜

  一个多小时以后这群人来到了一座整洁的农舍前,在那儿,一顿丰盛的早餐迎接着这些疲惫不堪的客人。汤姆·洛克很快被小心地安置在了一张干净、柔软舒适的床上,他这辈子还没有睡过比这更干净更舒适的床呢。他的伤口被仔细地上了药包扎好,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像个疲倦的孩子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看雪白的窗帘和病室中轻轻移动的人影,一会儿又闭上眼睛。我们将暂时和这伙人在此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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