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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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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古罗马异教时代的建筑物中保存得最完整的一座,确实反映了建造者气度不凡,名不虚传。它的形状像奇大无比的半个橘子,里面光线十分充足,可是透亮的只有一扇窗户,说得更确切些,就是屋顶上一眼圆形的天窗。皇帝就是在那儿俯瞰全殿的。站在他身边的一位罗马绅士正在一一指点那座宏伟庞大的古代建筑是如何精巧瑰丽。两人离开天窗的时候,他对皇帝说: “‘神圣的陛下,有个念头千万次闪过我的脑子:我想拥抱陛下一回,然后就从那个天窗跳下,从此万古留名。’ “‘谢天谢地,’皇帝回答他,‘你幸亏没有真的照这个馊主意办!从今往后,我不再提供机会叫你表达忠诚了,所以特地命令你:不准再靠近我,不准再跟我讲话。’ “这几句话可以算是对那人很大的赏赐了。 “桑丘,我是想告诉你,人们成名的愿望往往是很强烈的。贺拉斯全身披挂从桥上掉进特韦雷河,你以为是有人推了他吗?穆西奥把自己的手和胳膊放进火里烧,你以为是谁逼的他吗?库尔西奥纵身跃入罗马城中烈火熊熊的无底深渊,你以为是谁强迫他了吗?恺撒不顾明显的不祥征兆,执意抢渡鲁比孔河,难道是有人催促他吗?①再举几个现代的例子:温文尔雅的科尔特斯②率领英勇的西班牙人到新大陆后,是谁逼他击沉战舰,使得下属只能滞留陆地,背水一战?古往今来,这一切形形色色的英雄壮举都是为了成名啊!世人凡有惊人之举,都是为了赢得不朽的功名。 ﹛① 以上均为古罗马的历史或传说人物。﹜ ﹛② 征服美洲的西班牙名将之一,其姓氏“科尔特斯”意即有礼貌的、有教养的。此处显然是文字游戏。﹜ “不过我们信奉天主的基督徒和游侠骑士们更看重在明净的天国享有的与世长存的英名。我们并不追求转瞬即逝的尘世虚荣;这种名声不管有多久远,因为人世终究有限,迟早也要随之同归于尽。所以,桑丘,咱们的所作所为得有个规矩方圆,不能违背咱们信奉的基督教。我们应该谦虚谨慎,戒除巨人的狂妄;慷慨大度,防止心胸褊狭;稳重沉静,克服粗鲁暴躁;以节食代贪吃,用熬夜抗困乏;对我们选中的意中人忠贞不渝,远离淫乱放荡;踏遍世界各地,而决不懒惰偷闲;总之,我们要寻找一切机会,把自己不仅修炼成真正的基督徒,而且还要做个知名的骑士。 “瞧见吗,桑丘?通过这些途径就可以获取美名,受到世人的高度赞誉。” “老爷,您说的这些话我听得很明白。”桑丘回答,“不过我心里这会儿还有点糊涂,老爷能不能给我誊清一下?” “你是想说‘澄清’吧,桑丘?”堂吉诃德纠正他,“你放心问吧,我尽量回答你。” “请老爷告诉我,”桑丘说,“你说的这些该杀该宰①,所有这些有本事的骑士,不是都死了吗?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呢?” ﹛① 原文中桑丘把恺撒的名字“尤利乌斯”与“七月”一词相混,可是上文堂吉诃德的话里并未提及这个名字,似为作者疏忽,译者只好做此变通,以“该杀”谐音“恺撒”。﹜ “其中的异教徒,”堂吉诃德回答他,“肯定都进了地狱。基督徒凡是好样的,不是在炼狱,就是在天堂。” “那好吧。”桑丘又说,“可是还有件事:那些埋这些大老爷的坟前面是不是点着银灯?灵堂墙上是不是都挂着拐杖、裹尸布、头发,还有蜡做的腿呀眼或什么的?要是没这些,那么墙上靠什么装点呢?” 堂吉诃德回答说: “异教徒的坟墓大都是些宏伟壮丽的庙宇。比方尤利乌斯·恺撒的遗骸就存放在一座奇大无比的石塔里面,今人把它称作罗马的圣彼得尖塔。哈德良皇帝墓简直就是个城堡,比一个村子还大,所以也叫哈德良巨堡,就是如今罗马的桑坦赫勒城堡。阿蒂密斯王后①埋葬她丈夫摩索拉斯的陵园被后世称作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不过无论是这些坟墓,还是异教徒的其他许多坟墓,都不用裹尸布或别的供品装点。只有坟里埋的是圣人,才能加这些标记。” ﹛① 阿蒂密斯,古希腊时代小亚细亚一城邦国的王后。﹜ “我正要问这个呢,”桑丘马上接茬,“您说说看,哪样更了不起:是起死回生呢,还是杀掉巨人?” “事情明摆着,”堂吉诃德回答,“当然是起死回生了。” “这下可让我逮住了,”桑丘说,“那就是说,谁要是能让死人活过来、瞎子睁开眼、瘸子站直了、病人好起来,他的坟前就能点上灯,他的灵堂里就老挤满了善男信女,跪在地上参拜他的圣物;今生也好,来世也罢,他的名声更是了不起,压倒所有的皇帝、异教徒和游侠骑士。” “我得承认你说得有理。”堂吉诃德回答。 “这么一来,”桑丘接着说,“只有埋着圣人、供着他们物件儿的地方才有名气,才能显灵,才该受到敬重;咱们慈母般的神圣教会才特别允许给他们燃灯点蜡,供上裹尸布、拐杖、画片儿、头发、眼呀腿呀的,一来叫大伙儿更是信服,二来也让他们好基督徒的名声传遍四方。连国王们都抢着扛圣人的尸体和他们的物件儿,不光凑上去亲他们的骨头片儿,还拿来装点自己的经堂和最心爱的祭坛。” “桑丘,你这一通唠叨到底想说什么?”堂吉诃德问他。 “我是要说,”桑丘回答,“咱们还不如去当圣人,那咱们出名的打算很快就能成真了。告诉您吧,老爷,也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反正是新近的事,册封了两个赤脚小修士当圣人。当初他们箍在身上折磨自己的铁链子如今成了圣物,人人都争着抢着去摸去亲。告诉您吧,简直比罗尔丹的宝剑还灵验呢,就是放在上帝保佑的国王军械库的那把。所以呀,我的老爷,还不如当个不起眼儿的小修士呢,不拘是哪个教派的都行,比勇敢的游侠骑士强多了。上帝更看重有人往自个儿身上抽二十几下赎罪皮鞭,只怕比冲着巨人和妖魔鬼怪戳两千多枪要管用多了。” “这话也不错,”堂吉诃德承认,“不过这修士也不是你我人人都做得来的。上帝引他的孩子们上天的门径多得很。骑士道也是一门宗教,骑士圣人照样也有上天的。” “也对,”桑丘说,“不过我听人讲,天上的修士终归比游侠骑士多。” “那当然喽,”堂吉诃德回答,“因为世上的教士比骑士多。” “可是游侠也不少啊!”桑丘说。 “是不少,”堂吉诃德回答,“可是称得上骑士的并不多。” 他们就这样说这说那,过了一个夜晚和一个白天,什么值得一讲的大事也没发生,堂吉诃德不免有些扫兴。又过了一天,大约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望见托博索名城了,堂吉诃德顿时精神大振,桑丘却忧心忡忡,因为他不知道杜尔西内亚的家在哪儿,不光他从来没见过,他主人也没见过。这时候两人都急得心里七上八下,一个恨不得赶紧找到,另一个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一旦主人吩咐进托博索去报信该怎么办,桑丘一时还没个主意。这时候堂吉诃德决定天黑了再进城,两人便在托博索城外的几棵大橡树底下等候。时候一到,两人走进城里,就又有了值得大讲特讲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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