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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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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把我弄得神魂颠倒,”桑丘反唇相讥,“就是国王也没本事糊弄我。我穷是穷,可也算正宗基督徒了。我不该谁,不欠谁。我只不过想要几个岛子,有人还想要更糟的东西呢!行什么事,成什么人;我一个男子汉,没准还能当上教皇,区区小岛总督算什么!说不定我老爷赚来的岛子多得不知送谁呢!理发师先生,您说话好听点。世上的事不光是刮胡子,人和人还不一样呢。我这么说,是因为咱们谁都知道谁的底细,可别把假色子丢给我。说到我主人是不是中了魔,上帝自知内情。得了,还是别再搅和的好。” 理发师不打算理睬桑丘,免得那小子蠢话连篇,把他和神父极力想掩盖的事情全都抖搂出来。神父也很担心,就让教长跟他一块往前多走几步,好告诉他笼内关人的奥秘,还有其他逗人的事情。教长便听了他的,和自己的随从向前赶了几步,专心致志听了神父的一席话,从堂吉诃德的身份、生平讲到他的习性和疯病,简单叙述了他癫狂的原因,怎么开的头,以后又一步步干了什么,一直到被关进笼子;还有他们如何设计把他带回家乡,看看是不是有法子治好他的疯病。教长和他的随从们听了堂吉诃德的古怪事不免又是一阵惊诧。听完了,就说: “说真的,神父先生,我本人觉得,所谓骑士小说对国家实在是有害无益。我闲来无事,一时好奇,几乎浏览了所有这种出版物的开头,可是没有一本能叫我耐着性子从头读到尾。依我看,这本和那本都差不多,都是一路货色,这本不比那本强,新的不比旧的好。我认为,这类文字和作品还不如常说的米利都①低级无聊故事。这些就够荒唐的了,只供消遣,毫无教益,完全不同于那些劝善故事,既能供人消遣,又能给人教益。就算这类书籍的主要旨趣在于供人消遣,可我弄不明白,那满纸的胡言乱语怎么能够达到这个目的?因为只有目光所及、想象所至,看到的事物是美好而和谐的,人的心灵才能得到欢娱。 ﹛① 米利都,小亚细亚的古代希腊城邦。﹜ “凡是丑陋畸形的东西都不能唤起我们的愉快感觉。那么请问,要是一本书或者一则故事,讲到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一刀下去把个高塔似的巨人砍成两截,就像切甜点心一样,这种东西能给人什么美感呢?它的部分和整体之间或者整体和部分之间能有什么和谐的比例?假如描写的是一场战争,告诉我们敌方有雄兵百万,书中的主人公只是单枪匹马对付他们,然后强迫我们相信,他仅靠强壮的臂膀,最后必将大获全胜,这种东西有什么意思呢?一位女王储或者女皇储居然随随便便投入素不相识的游侠怀抱,对此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一座高塔满载着骑士在海上乘风前进,今天夜里抵达伦巴第①,明天一早就到了印度祭祀王约翰的国土,或者托勒密①未曾提及、马可波罗也没见过的别的什么地方,这种东西,除了粗鄙无知的头脑,谁读了能心悦诚服呢?也许会有人驳斥我说,炮制这些书的作者动手写的时候就明知自己是在胡说,所以没必要关心细节是否真实。 ﹛① 伦巴第,意大利城市。﹜ ﹛① 托勒密(约90—168),古希腊天文学家、数学家、地理学家和地图学家。﹜ “可我认为,即便是胡说,也要编得像模像样,因为越是真假难辨的东西越能引起兴趣。虚构的故事必须得到读者的理解和认可,让子虚乌有触手可及,变恢宏威严为平凡可亲,这样才能引人入胜,造成始料未及、喜出望外、震慑和愉悦并行的效果。不懂得逼真描摹的人自然做不到这一点,而这又恰恰决定了作品是否成功和完美。 “可我看过的骑士小说没有一本是部分和整体协调一致的。它们都做不到主干与开头呼应,结尾又与开头和主干呼应。它们往往是七拼八凑,似乎作者有意造就一个妖魔和怪物,而不是尽心描绘一个完美匀称的形象。除此之外,还大抵文笔艰涩,情节荒诞,充满放荡的情爱、做作的礼节、冗长的拼杀、愚蠢的说教、离奇的旅程;总之,完全背离了得体的创作手法,因此在基督教国家,应该像对待废物一样把它们清除干净。” 神父一直专注地听他讲完,觉得他显然是个很有见识的人,说得合情合理;而且声明他本人大有同感,也十分讨厌骑士小说,甚至焚烧了堂吉诃德所有的这类藏书,数量相当可观。他向教长讲述了那次大清点,说哪些书被判了火刑,哪些得以逃命。教长听了开怀大笑,说他虽然狠狠褒贬了这类书,可是发现它们也有一样好处:它们提供了广阔无边的场所,让才情出众的头脑大显身手,无拘无束地飞笔疾书,描述什么海难呀,风暴呀,交战呀,拼杀呀!刻画出十全十美的典型骁将,不仅智谋十足,能及时识破敌人的诡计,还能言善辩,成功地说服和鼓动自己的士兵,而且循循善诱,当机立断,精于攻守;有时描绘出一个可歌可泣的场面,有时虚构出一幅喜出望外的情景;还有美貌、贞洁、聪颖、守礼的仕女,虔诚、勇敢、谨慎的骑士,狂妄粗野的吹牛大王,斯文、无畏、英明的君主;再不就是展现善良忠诚的臣民,高尚慈祥的爵爷。 作者还可以炫耀星象学、超群的地图学知识,或者他的音乐特长和治理国家的才能;兴之所至,他也许有机会当一当魔法师。他还可以表现乌利西斯的狡黠、埃涅阿斯的慈悲、阿喀琉斯的勇气、赫克托耳的不幸、西农的背叛、欧利亚洛①的友情、亚历山大的慷慨、恺撒的无畏、图拉真①的宽宏和诚挚、索皮罗①的忠贞、加图的谨慎。 ﹛① 以上均为希腊传说人物,有的载入荷马史诗中,有的载入维吉尔的长诗《埃涅阿斯纪》。﹜ ﹛① 图拉真(53—117),古罗马皇帝。﹜ ﹛① 索皮罗,古波斯国王大流士手下的督军。﹜ 总之一句话,所有那些使伟人完美无缺的品格,作者有时叫它们集于一人之身,有时则分摊在众人身上。这一切,再加上流畅的文笔,奇巧的构思,并且尽可能地显得真实,那么肯定会是一篇色彩斑斓、优美无比的锦绣文章。一旦完稿,必然完美可嘉,同时给人以愉悦和教益。我刚才说了,这才是天下文章所应追求的最高旨趣。通常这类书籍用的是散文体,作者可以自由自在地写出史诗、抒情诗、悲剧、喜剧;总之,美妙可爱的文学创作和修辞法所能包容的一切门类。要知道史诗既可以写成散文,也可以写成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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